「你怎麽突然不说话了，柯明庆？」佰好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柯明庆抬着头，凝视着佰的身影，一声不响。
寂静楼栋之中久久没有传出动静，仅仅只有落水滴滴答答的声响。
二人默默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佰忽然说：
「哦，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那我换一个就是了。」
她顿了顿，从石板上微微歪头，迎着清亮的月光看向夜空，又一次开了口：
「白杰克，这个名字怎麽样呢？」
闻言，柯明庆的瞳孔再一次微微地收缩，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就好像有一柄铁锤砸在了他的胸口。
寂静中，他的心跳响就好像一千个小人在踢踏。
他暴露了……无论是乔瓦尼，还是白杰克，亦或者是他自己的身份，全都暴露了。
到了这一刻，柯明庆彻底确定了，先不管佰是怎麽知道这件事的，但如果不解决掉佰，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告死鸟的这群怪物们很可能会找上门来，直接去老京麦街区见他的本体。
当然了，往好一点去想，外星人母亲和二姐大概率可以解决这一切，但问题是柯明庆还有一条和告死鸟一起劫狱的主线任务。
发生了这些事，他所有的身份都暴露了，对方怎麽可能还会信任他？
思考了良久，他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你，是怎麽知道的？」
可这个白金色头发的女人却是轻轻勾起唇角，用着仿佛和一个老友见面那样的语气，捧着面颊轻声说道：
「别这麽见外嘛，语气凶的要死……」
她想了想：「对了，能不能把澪叫出来？她也是我的老朋友了，见到我她一定会开心的，如果她还记的话。」
从她口中听见「澪」这个名字，柯明庆怔在了原地，心里头越来越乱了。
佰接着说：「你平时不是喜欢和我们家小布偶一起在外边乱跑麽？我觉还挺可爱的，毕竟她以前可是不会说话的。」
柯明庆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注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问：
「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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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换了一个问法：
「不对……你，到底是谁？」柯明庆沙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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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到底是谁呢……」佰忽然垂下了头，把一只手搭在石板上，「你知道麽，其实今天是我留在这条时间线的最後一天了，再过一会儿我就走了。」
她注视着石板上的纹路，轻声自语道：
「在这之後我会去哪，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我会遗失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时代里？又或者被恐龙吃掉也说不定……嗷！」说到这儿，她忽然扭过头，抬起夹着手指的右手，凶巴巴地看向了柯明庆，被缝合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柯明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很冷。
「好吧，我这个老女人卖萌冷到你了。」
佰撇了撇嘴，移开了目光，漫不经心地说着，「不过其实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至少我真的搞清楚了『乔瓦尼』这个人是谁，他的来历又是什麽。」
「我不懂你在说什麽。」乔瓦尼面无表情，「也许你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子。」
「也许我是该检查一下脑子了，正常人哪会执着这麽多年了，回想起来才发现我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好好活的，都花在找你的路上了。」
佰轻声说着，忽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我以前一直很好你在想什麽，但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什麽都不懂，你总是绷着一张扑克脸，对谁都面无表情很冷淡的样子，唯独对我很温柔。」
她顿了顿：
「後来有一天，你把我关在了箱子里，我一等就是好多好多年。」
说到这儿，佰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用手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人偶那样僵硬的笑容。
「所以，等到真的弄清楚你是谁，你在挣扎着什麽的时候，我的心情反而有一点复杂。我在想啊，原来当时你一直都面对着这麽大的困境，为什麽不肯和我说一声呢……」
她沉思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红色的眸子沉静地注视着柯明庆的眼睛，缓缓地问道：
「问你话呢，怎麽一句话都不说……你明明知道我的心脏很珍贵，为什麽那时候不把我的心脏取走？」
「你的，心……脏？」
柯明庆轻声呢喃着，忽然怔住了。
这一刻，一个极其可怖、荒诞的想法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佰却不给他喘口气，乃至於理清思绪的时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对，明明倒计时快结束了，你没有拿走我的心脏，反而给我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把我关了起来，难道你真的在意过我？」
「你到底在说什麽？」柯明庆呆呆地问。
「那时你把我带走了，把我藏了起来。你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是你的家人，你说其他人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因为我是被你捡来的，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後我们才认识……」
说到这儿，佰垂下了头，语气微微有一些悲凉。
柯明庆却只是低垂眼眸，怔怔地注视着怀中的柏子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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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女孩的睡容沉静，她在他怀里轻轻地呼吸着，胸口微微起伏。一抹月光落在了她长长的眼睫毛上，就好像雪落在了枝柳上。
佰也看了柏子灵一眼，才接着说道：
「过了好多年好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些话是什麽意思，你那时到底经历着什麽，你嘴里说的那些『虚假的家人』到底是谁？
「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麽意思……占用了别人的身体，被不属於自己的关系包围着，看着这些虚假的家人，和这些不属於你的人产生联系，到本不该属於你的爱、包容……你是一个很寂寞的人，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想法，才会对我说，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过了一会儿，隔着面帘，佰勾起了一个嘴角，轻声问：
「是吧，柯明庆？」
沉默了很久很久，柯明庆才缓缓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了她那双沉静的红色眼眸。
「你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不然呢？」佰头也不抬地说，「你知道麽，结果到最後……你没能灭绝超人类。」
柯明庆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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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开什麽玩笑？」他说，「不完成这个任务我会死，我怎麽可能做不到？哪怕把身边的人全都宰了，我也一定会做到这件事。」
他顿了顿；「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佰怔了一下，面帘微微颤动着，面帘之後眸光流转。
「可……可就是这样啊！你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拉长了声音，「你消失无影无踪。你什麽都没有告诉我，你不跟我说，我怎麽找到你……等到我从箱子里出来之後，外面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好多好多！」
「我的样子却一点都没有变，我还是那个小孩。」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腔，就好像一个小孩在对着亲近的大人倾诉自己的心事。
沉默了很久，她才接着说：
「你知道麽？我问了好多好多人……可所有人都告诉我，『乔瓦尼已经死了』，还有人说『世界上根本没有乔瓦尼这个人』。」
「他们说，我只是做了一场梦。」
说到这儿，佰忽然停顿了一会儿，换上了轻松的语气，勾着嘴角说：
「可我没有信哦，我一直在找你，一直一直在找你……找了好多年好多年，最後才确定，原来你已经不在了。」
「然後，我找到了回到过去的方法，我牺牲了自己那一颗不生不死的心脏，回到了过去，代价是我只能活半年。」
佰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对，正好是半年。就像，那时候的你一样。」
她歪了歪头，「我到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消失了，原来你死了……明明你也只活了半年，却在我心里活了那麽久，你怎麽可以那麽自私？」
柯明庆的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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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帘之後的那张脸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现在有好多好多的想法哦，脑子里乱嗡嗡的。」佰摇摇头，「让我想想，到底从哪一点开始说才会比较好？」
「佰……」
「嗯，我在呢。」
「……你到底是谁？」柯明庆自我欺骗般地问道。
「我都说到这样了，你难道还猜不出来麽？」佰微微垂眸，轻声说，「我记忆里的你可不是这麽笨拙的一个人。」
柯明庆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答案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为什麽不可能？」佰叹了口气，「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说话喜欢说一半，还喜欢自己骗自己，真的是死脑筋……」
柯明庆的喉结上下蠕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终於开了口，几乎是颤声问：
「你是……柏子灵？」
话音落下，废弃楼栋中一片寂静，白金发女人透过面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天空，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眸里却带着一丝悲伤。
「猜对了。」
说完，她轻轻抬了一下手指，牵动线条，缝合着她的眼角和嘴唇的丝线被扯开了，俨然就好像变了一张脸似的。
下一刻，佰缓缓摘下了面帘，露出了一张令柯明庆感到有些熟悉的脸庞。那是一个白发红眼的少女，她的眼角微红。
「怎麽样，乔瓦尼，我长大之後的样子会不会让你有些惊讶？」她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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