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槿颜身子猛地一僵,当即从倚坐的姿态直起身,错愕抬眸望向皇后,心事被一语戳破,一时不知该怎样回话。
皇后抬手轻柔拢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淡淡轻叹:“你是我亲生女儿,心绪起落、一言一行,我哪里看不明白。驸马待人周全细致,打理府中诸事也无可挑剔,可细看相处分寸,他待你客气有礼,反倒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殿外喜乐阵阵飘入殿内,满堂欢闹仿佛与她心头的烦闷两相隔绝。
唐槿颜指尖攥紧裙摆,垂眸哑声道:“母后也瞧出来了……”
“身在皇家,看人最是通透。”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品性清白可靠,唯独心不在驸马这个名分上,这份隔阂,便成了你日日放不下的心结。”
唐槿颜垂首缄默。
皇后放缓语调轻声追问:“这些年你们并无子嗣,难不成都没有亲近温存之时?”
唐槿颜耳尖骤然泛红,头垂得更低,半晌才细若蚊蚋:“他素来守礼……凡事分寸分明……从不曾逾矩半步。”
皇后闻言轻轻蹙眉,一声轻叹落在殿中:“难怪你日日郁结。这般相敬如宾,看似安稳,终究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她抬手抚过女儿微凉的手背,目光怜惜:“颜儿,你心悦他母后心知肚明,时至今日,你心里可还放不下、依旧心悦他?”
唐槿颜睫羽剧烈一颤,眼底强忍多时的湿意瞬间翻涌上来。
她别开脸,不敢让母后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哑得几乎听不清:“心悦,从来没变过。我清楚他一心想要脱身,处处和我守着界限,道理全都明白,偏偏心意由不得自己做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暖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酸涩。
皇后沉默良久,再抬眸时眼底怜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她取出随身锦帕,细细替女儿拭去颊边滚落的泪珠。
“今日可是你的生辰,不许哭。我大曜的昭瑗公主,纵使心有牵绊,也不能失了仪态。时辰差不多了,随母后去参宴吧。”
唐槿颜吸了吸微酸的鼻尖,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跟着皇后起身,一步步朝着前殿喧嚣热闹的方向走去。
满殿丝竹悦耳,宾客举杯祝寿,笑语喧阗,一派融融喜气。
唐槿颜端坐主位,目光不经意落至身侧褚墨卿身上。他端坐席间,酒盏搁置案前未曾动过几分,眉宇微蹙,神色沉沉,满目心事萦怀。
她心头了然,暗自苦笑。当初自己应下,于生辰宴向父皇进言,请旨放他脱身和离,此刻他这般心神不宁,想来是惦记此事,盼着如愿卸下驸马身份。
万般酸楚堵在心口,唐槿颜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一言不发,抬手端起面前满斟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水顺着喉管入腹,堪堪压住翻涌的酸涩。
宴席正酣,景帝满面笑意看向唐槿颜,朗声问道:“今日公主生辰,朕的女儿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满堂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等着公主开口讨赏。
唐槿颜目光悄然斜掠身侧褚墨卿,那人眉心紧拧,心绪纷乱。她攥了攥掌心,决然起身。
褚墨卿心头骤然一紧,百感杂陈,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住她的衣摆。指尖堪堪擦过锦缎衣角,衣料顺滑一滑,终究落空,什么也没能留住。
他僵在原位,望着她挺立的背影,一颗心沉沉下坠。
眼见唐槿颜欲言,皇后从容浅笑出声:“陛下,臣妾听闻江州近日新进贡了一种桂花酿露酒,清冽甘甜、温而不烈,最适合颜儿今日生辰饮用。恰逢宴席备好,不如先让宫人呈上来,让众人共品新酒,为颜儿添寿。”
景帝一下反应过来,抚掌笑道:“皇后不说,朕倒是差点忘了,快把酒取来。”
内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下传命。
唐槿颜到了唇边的话只得硬生生咽回腹中,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侧首下意识瞥向褚墨卿。
褚墨卿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忽上忽下,方才落空没能拉住她的慌乱尚未散去,此刻见请旨一事被暂且搁置,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满心失落,眉宇间的郁色反倒愈发浓重。
满堂宾客顺势出言附和,纷纷称颂陛下皇后体恤公主,殿内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祝寿闲谈,方才那一瞬紧绷的气氛被酒香话题悄然冲淡。
皇后端坐在帝王身侧,目光淡淡掠过女儿,眼底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关切。
不多时,两名宫女捧着精致酒樽与玉杯缓步入殿,逐席上前献酒。
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酒香漫散开,冲淡了殿中几分庄重凝滞。
酒盏稳稳递到唐槿颜面前,她垂眸望着杯中澄澈酒液,心头百念翻涌。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执杯,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酒水滑入喉间,带着淡淡的桂香,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
她借着这杯酒暗自打气,告诉自己横竖已是决断,无需再怯懦迟疑。
身侧的褚墨卿面前也摆好了满盏桂露酒,他指尖搭在杯沿,却久久未曾动作。
满心纷乱缠绕,方才她起身欲请旨的模样历历在目,他已心神不宁,全然无心思举杯祝寿。
御座之上,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沉,适时淡淡开口,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驸马,怎么杯中酒迟迟不动?莫非是这江州贡酒入不了你的口?”
褚墨卿心头一紧,自知皇后暗藏提点,压下纷乱心绪,起身拱手:“臣不敢。只是方才思虑琐事失神,怠慢了美酒。”说罢端起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唐槿颜趁着这片刻空档稳住心神,正要再度启齿禀明请旨之事。
一旁侍立添酒的宫女脚下忽一踉跄,惊呼一声。
满盏未饮的桂花酿露酒,连同盘中小半酒樽余液,尽数哗啦泼洒而出。
冰凉的酒液自上而下,悉数淋在了褚墨卿月白色的锦袍之上。
温润酒水浸透衣料,顺着挺拔的肩线、衣摆不断滴落,濡湿了大片华贵衣纹,狼狈又突兀。
宫女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声音止不住发颤:“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失手了,绝非有意冲撞驸马!”
满堂宴乐骤停,四下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