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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悔恨

与先天住在那里的三人会合后,一起到了医生与病人家属会谈室。

“现在病人感染很严重,已扩散至肺部和肝部,从昨晚进来起,能用的药都用遍了也未见好转。现在有一个选项需要家属自行决定,就是检查一下感染源,看看是何缘故导致如些严重的感染。”医生煞有介事地说。

“医院给病人做检查是很正常的事,为何要家属作决定?”牛得悔不解地问道。

“这个检查也许能查出原因,也许查不出,所以要家属自行决定。”医生补充说道,“如果查出了感染源,对症下药,或许能立杆见影。”

“具体怎么做?”牛得悔眼神里充满了疑虑。

“医院提供标本,你们拿着标本去到有检测能力的机构去申请检测。”

“你们医院不能做吗?”牛得悔感觉得这医生说的话象是玩套路,设笼子,反正是有点邪门。

“我们医院不能做。”医生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了起病人及病人家属的经济收入情况。

“病人有医保,住院费按国家规定的比例报销,你问我们收入情况,这对治疗有什么帮助吗?”牛得悔早就看出了医生的袖内乾坤,也不敢得罪,只好委宛地问道。

“了解病人及家属的收入情况,我们便于用药呀,要知道有些药挺贵的呢。”医生明白,今天的谈话不会有什么收效。为了掩饰尴尬的处境,他换了另一个谈话方式问道:“病人患病多久了?”

“就一个多月吧。”牛得悔说。

“从病历上看,好象是前天住进我们医院的,是吧?”

“发病的时侯是住在这里的,住两就出院了。”

“病没有治好怎么就出院了呢?”

“在门诊做化疗呗。”

“化疗后有什么反应?”医生问。

“第一次化疗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只是有点脱发。门诊医生说‘停止化疗,头发就会重新长出来’,听医生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在意”。

“第二次呢?第二次化疗有什么反应?”

“第二次化疗后感觉全身痛疼,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门诊医生采取了哪些措施?”

“我们没有去门诊。”牛得悔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判断延误了洁儿的治疗关键期,与医生对峙的调门明显低了下来。

“这么严重的症状怎么没有去门诊?病人就这么痛着吗?”

“听病人咳嗽了几声,我以为是感冒了,就带她到附近小诊所打了几天点滴。”

“你不知道她得的是癌病吗?”医生开始反攻,特意将“癌病”二字说得很重,语音也拖得很长。

“知道”,牛得悔已没有了防备,如实回答医生的质问。

“知道?知道了还往诊所你跑,你这不是要断送她的性命吗?”医生抓住了牛得悔的把柄,发起致命一击,终于扭转了尴尬被动的谈话局面。

“后来,我们去了航天医院。”此时,牛得悔就象是一个做错了计算题的小学生,生怕老师打他的板子,只好如实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

“去航天医院干什么?”医生找到了牛得悔的软肋,要把话题拖入正轨,于是用了一种邈视的口吻,直奔谈话主题,问道:“那里看病很便宜是吗?”

“我看人家也三甲医院,就在那里住了几天。”牛得悔捏了捏手指,低下头,认识到自己错了。

医生一听火了,大声吼道:“就是你这‘三甲医院’成了你女儿的‘鬼门关’,你知道吗?我的大哥。”

牛得悔听医生这话确实感觉得自己的决策严重失误,他脸的一阵阵发红,又一阵阵变白,医生的措责,他无法辩驳。特别是当着亲家公亲家母的面,他更是无地自容。因为此前亲家曾提醒他,‘别耽误了洁儿的病情’的话言犹在耳。

“我明白了”,牛男从坐椅上站了起来,气愤难耐,指着父亲牛得悔的鼻梁骂道:“你们这么看重航天医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打牌方些。你也打牌,她也打牌,打出人命来了吧?这下你称心了吧?”

面对儿子的怒火,牛得悔只能默默承受,他悔恨自己没有采纳亲家母苦口良药,不该放任洁儿恣意妄为。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已无有勇气再为自己开脱。他也知道医生此番谈话的言外之意,再谈下去已没有必要。于是,低头转向医生说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不耽搁您吃饭的时间,您下班吧,我们也去出弄点吃的。”

大家胡乱吃了中饭,各自找地方休息,罗迪安独自一人回到北辰住地准备接玲儿放学回家。

离放学还二十分钟,爷爷早早等侯在学校门口,默默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想着可怜的玲儿还能在这所花费了很大代价才拿到入学通知的学校住多久。她妈妈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外公,而外公又是一个破落户,自已债务缠身,东躲西藏,居无定所,那有心事顾及外孙女。若是她妈不把梅溪湖的房子给偷偷卖掉,大不了搬到那边去读。如今房子没有了,北辰小区房租那么贵不说,还背负一身的债,在长沙读书还能读得下去吗?

正寻思着如何才能化解当前的困境,放学铃响了,玲儿走在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爷爷。爷爷赶紧迎上去,玲儿一个箭步猛赴到爷爷怀里。

爷爷将玲儿搂在怀里,轻轻对她说,“我们今天又只能打的士回去呢,好吗?”

“奶奶去医院了吗?爷爷。”

“是的,爸爸、奶奶都在医院里。”爷爷不想瞒她,也不便说得太多,只好她问一声,答一句的敷衍。玲儿是个很聪颖的孩子,知道妈妈生病住进了医院,也不多问,默不吱声地跟着爷爷上了网约车。

晚上,爷爷看着玲儿写完作业,洗漱后安顿她上床睡觉。一向听话的小孙女,无论如何也要等奶奶回来才肯上床,爷爷也不强迫,只好陪着静静地等奶奶回来。

突然,罗迪安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打开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不等她开言,他先质问道:“这么晚了,打电话干什么?你不回来,玲儿不肯上床睡觉,赶快回来。”

“你好点哄她睡,我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还有何事?”罗迪安不耐烦地问。

“你先跟老家崔家桥打个电话,牛得悔的意思是要把牛洁葬在罗家祖山里。”

“她何曾把我们当婆家人,连个外人都比不得,简直就象仇人,死了想要葬回罗家祖山,门都没有。”罗迪安斩钉切铁地回道。

“牛得悔说的话也没有错,她毕竟是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葬罗家,难不成葬牛家?牛家人会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收是收不回的。没办法,我们只能忍气吞声认了。”杨银枝只得耐心劝导罗迪安,“算了,对孙女儿看,大人不计小人过,把她接回老家安葬了事。”

罗迪安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在生还没有把我们害够,死了也不放过,真是前辈子欠她的。”说完,拨通了老兄罗迪切的电话。“哥,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你唯一的侄儿媳妇,患乳腺癌,人已经不行了。”老哥一听愣住了,“她还这么年轻,咋就不行了呢。这又如何舍得哟。”

“病得真了,该诊的也都诊了,俗话说‘诊得了病,诊不得命’,这也是命中注定,神仙也奈何不得。”小弟倒安慰起老兄来。“只是眼下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小弟恳切地说。“弟兄之间有事尽管说,何谈‘帮忙’二字。”见老兄这样说,罗迪安就放宽心了,“麻烦你找一块地方,她娘家坚持要把她葬在婆家祖山里。”老兄不加思索地回说,“那是自然。你放心,在村里我还是说得上话的,我要做的事,没有人会不买账的。”然后他又问老弟何处最好,老弟说,那里都行,只要能葬得下,地方没有特别要求,“选别的地方,恐怕要经很多人同意,太麻烦了,若是埋在爷爷奶奶的脚下头倒也使得。”老兄听此言,爽朗地说:“如果跟葬爷爷奶奶葬在一起,我一个人就能作主,不用请示任何人。”

“那最好,就这么定了吧。”罗迪安言道。

“井,现在挖不挖?到年底了,我怕到时找不到挖掘机。”老兄问。

“现在就挖。”

“好的,我先跟你把井挖好。”老兄不加思索地回道。“怎么叫跟我把‘井’挖好呢?”罗迪安在心里嘀咕着老兄说话不把稳,不过他并不在意,谁没个口误?“那就麻烦你这当伯伯的了。”说完,又与嫂子寒暄了一会就挂了。

罗迪安将与老兄通话的情况电话告诉了杨银枝,杨银枝又跟牛得悔作了通报。

不一会,杨银枝又打来电话,“牛得悔的意思是,他要把牛洁接回娘家办丧事,办完丧事再运崔家桥下葬。”

“怎么这么麻烦哟,那抬棺的‘金刚’岂不是要两边请呀”罗迪安感觉得这个牛得悔也太难伺侯了,站着一个主意,坐着一个主意。这杨银枝也太听牛得悔使唤了,怎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真是“文官多句嘴,武官跑断腿”。

“两头请金刚肯定不划算,你跟迪切商量一下,就牛家一套人马行不行?”

“胡闹,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人要埋这地,金刚却是外地人,谁会服你这口气?”罗迪安火冒三丈,他恨杨银枝鬼话都听,就是不听人话。

杨银枝也不敢多说,自知不应任凭牛得悔摆布,无奈牛家掌握着她二十万元贷款的定夺权,也只能唯唯诺诺,求他不要翻脸才好。这边还得安抚罗迪安的情绪,因为贷款的事是瞒着他给办的,洁儿安葬崔家桥也得他点头同意才是。“你看这样好不好,牛罗二家各分担一半。丧夫十六人,各边请八人,彼此都过得去,大家都不得罪。”

“你真是个丧门星,还不早点回来。”罗迪安挂断了杨银枝的电话。无奈,只得再次致电老兄商量此事。老兄看在老弟的份上答应再作周旋。

这晚,杨银枝很晚才回来。玲儿见奶奶面有泪痕,嗓音也有些嘶哑,“哇”地一声,莫名其妙哭说,“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奶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痛心地安慰她:“妈妈要你,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怎会不要你呢?”

爷爷走过来抚摸着她的头说:“玲儿不哭,就算妈妈一时回不来,也没关系,你还有爸爸,爷爷、奶奶以后会更心疼你。”爷爷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玲儿很懂事的转身抱住爷爷,抽泣着说,“爷爷,玲儿不哭。”不多会儿,玲儿就睡着了。

杨银枝从房间走到客厅,招乎罗迪安坐下来说:“晚了洁儿他安伯来了,几个科室教授会了诊,洁儿恐怕就是这两的客了。”罗迪安不以为然地回应道,“何须教授会诊,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转身望了一眼熟睡的孙女儿,深深地叹道:“苦就苦了可怜的玲儿。如果不骗她来长沙,‘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再重的担子,我们都承受得起。如今这个局面,我们真的是一筹莫展。”

“这几天才晓得,平日里大手大脚,原来到处欠钱,人还没死,讨账的就讨上门来了。这样的经济状况,还逞什么豪狠?到头来,我们替她受苦受难。”杨银枝很少埋怨人的,眼看着倾家荡产的未来,不由得也埋怨起来。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子两一个德性。”罗迪安没好气地咒道:“害人者终害己,如今这个命运,也是上帝有意作出的安排。”

二人彼此安慰一番,洗洗睡了。

天一亮,先安排孙女儿吃早餐,然后依旧是开车送她去上学,回来料理一下家务,坐地铁去湘雅二医院医患会客室与主治医生会谈。

此次会谈没有更多新的内容,还是老生常谈的用药问题。可能是牛得悔完全丧失了信心,被主治医生说得天花乱坠的进口抗癌药也兴致索然。罗迪安见状只好提出与病人见一面的请求,得到大家一致认可后,主治医生安排亲友轮流有序进入隔离区看一眼病人。

只见牛洁斜躺在布满监测仪表的病塌上,脸色蜡黄,头上头发几近全无,喉管已被切开,听不见呼吸,也看不出痛苦,仪表上的曲线尚未拉成直线。牛得悔近前双手捧着洁儿的脸夹,嘴里不停地喊着“洁儿,洁儿,我的儿”,洁儿一动不动,半晌,只见两滴眼泪从眼角边慢慢滚了出来。

走出重症监护室,牛得悔径直来到会谈室。医生还在,陆续赶来的亲友还在,他们闲聊着,等侯进入病区去看一眼牛洁。见牛得悔进来,大家都争着让坐。牛得悔也懒得理睬,也懒得商量,直接跟主治医生说:“从现在起,停止用药,节省一切不必要的开支。”说完瘫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垂头丧气。

医生见状,例行公事的劝道;“病人尚未咽气,还有一丝希望,最好不要轻言放弃。”

“算了,我们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没有必要白浪费钱财了。”牛得悔表现得异常坚定。

“那好吧,从现在起,停止用药。但氧气和呼吸机保留,直到病人静静离去。”说完主治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事先打印好了的文件递给牛得悔。“这是一份《拒绝抢救协议》,病患一方执意拒绝一切抢救治疗措施,请签字确认”。

牛得悔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生前未见到牛洁的亲友都见了最后一面。

中午时分,罗迪安安排牛、黄、罗、杨四方亲友到一家快餐厅吃中饭。下午大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医院不肯离开。从亲戚到朋友,人越聚越多。罗迪安预感到牛洁大限将至,赶紧安排人员从青园学校把罗小玲接来与她妈见上最后一面。

三时左右,通过视频方式,母女见了一面。监测仪表上的曲线拉成了直线。牛洁静静地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罗小玲坐在车上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叨念道“妈妈回家”。

爷爷说,“玲儿,不要念了,妈妈熟悉这条路,她知道怎么回家。”

“是吗,奶奶”小玲需要确认爷爷所说是否真实。

“是的,宝贝。妈妈知道”奶奶回应了小玲的问题。

爷爷心里一阵酸楚,心痛的看着小孙女儿不时叨念那句令人心碎的魔咒。“都是那魔瘴造孽,这么小的小孩子,给她心理造成这么大的压力。”

杨银枝不吱声,她明白罗迪安口里所说的魔瘴指的是谁。她想替姐姐杨金枝辩驳,但实在是找不出可以辩驳的事实。罗迪安恨她也没有错,她恶就恶在,从表面上看,好象是在帮你,过后你才知道她心机有多深。我们一家酿成今天这个局面,与她使坏有着很大的关系。试想,假使罗阁呆在巴西不回来,会象现在这样悲惨吗?起码,他不会“中风”。他为何中风?表面上是因为牛得悔,公司有难要找他了难,因为他身后有丰厚的官方背景,能解决一般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公司谈判要找他陪酒,因为他酒量大,豪气足,不怕醉,更不怕死;公司出了差迟要找他顶雷,因为他脸皮厚,不怕羞,不怕咒,可以任由摆布。公司有了成就全然与他无关,因为醉酒不仅形象受损,还可能误事;因为打牌、赌博,影响公司业绩;因为嗓门高,音量大,破坏了上下关系,总之,在牛得悔眼里,媳妇是一百个优秀,女婿是一千个劣瘴。长期以往,日复一日,中风也在所难免。其二,不会丧妻。牛洁是如何死的?是牛得悔误信误判,耽搁了治疗。其三,不会破产。因为酗酒,所以出车祸,因为出车祸,所以要赔款,因为赔款,所以破产。这三大恶果,虽说都是牛得悔的罪过所致,但归根结底是留学半途而废酿成的苦果。为何半途而废?风儿怂诵、杨金枝拉拢,拜她母子二人所赐也。杨银枝这么想或许有些牵强,也有些罪人不罪己之嫌。但更令她胆颤心寒的一件事使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事情的原尾是这样的,早年,为求罗阁平安,夫妻二人特意从南岳请来一尊金佛,贡奉在自家客厅里。开光时,道人就叮嘱,不须日日顶礼膜拜,只要年头或年尾敬香即可。有这尊佛象护着,家里虽然也出了些状况,但大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偏此次牛洁生了大病,杨银枝有事回家就遇着了姐姐,姐姐就遇着了和尚,和尚就看到了这尊佛祖,佛祖就被请进了寺庙。明知家里出了重病之人,请来镇宅的佛祖,偏要将其移至庙宇,仅一个巧合了得?乳腺癌本来就不是夺命癌,发病期这么短也是极为罕见,难道真的是失去了佛祖护佑一命呜呼的吗?这究竟是迷信,还是遇巧,谁又能说得清楚?说是迷信,可能是迷信,因为迷信迷信,首先是“信”,然后才是“迷”,迷者,分辩不清之谓也;说是巧合,也可能是巧合,但这种巧合就如同美国“911”,巧合得太巧合了。

害惨了阁儿还不甘休,还把魔掌伸向玲儿。牛洁出殡时,杨金枝见玲儿有说有笑,全无一点悲衰。煞人介事地对杨银枝说:“玲儿应当披麻戴孝,端着妈妈的遗象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以示后继有人。”杨银枝有一个怪癖,只要是她姐姐说的话,明知是毒药,她也会毫无顾忌喝下去。玲儿,刚满六岁的一个女孩儿,平时就胆小。怕火怕爆,让她脱离亲人,在锣鼓鞭炮震天的默生环境里,穿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衣服领着大队人马行走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岂不是难为她吗?都知洁儿是短命而亡,并非寿终正寝,又何必讲究许多?妈妈过世了,送一送也就罢了,偏偏在返回的途中,还令其不许回头,而且嘴里还要不停地叨念那话“妈妈回家”。最令人愤慨的是,明知孩子想妈妈是天性,她偏要杨银枝将洁儿的遗象讳着禁忌,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象这种短命人的遗象就应保存在小孩子找不到的地方,以免小孩见着伤心。果不其然,玲儿一看到妈妈的象片就伤心流泪,害得她一夜噩梦连连。可恶杨金枝害人于无形,可恨杨银枝不听人话听鬼话,可怜罗小玲小小年纪也遭暗算。弄得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念叨“妈妈回家”。直到离开汉寿,上了高速公路,爷爷才巧妙地把玲儿的思绪从噩耗中拉了回来。奶奶心痛孙女儿,也不得不附和爷爷的说法。

玲儿很听话,听奶奶这么一说,她也就相信妈妈能找到回家的路,嘴里也不再念叨妈妈回家了。她爸爸乘机换了个话题,以分散孩子的注意力。

“小玲,晚上外公接你到河西去吃饭,高兴啵?”

“高兴,都去吗?”

“我肯定去,爷爷奶奶去不去还不知道。”

罗迪安听罢此言,感觉得后背发凉。洁儿的骨灰安葬在了罗家祖山,洁儿的重要遗物却攥在牛家手里。许多后事需要两家坐下来商量解决,牛得悔却一改往日的习惯,抛出这样的信息,分明是要变脸的节奏。他是要把洁儿的死归咎于罗家?罗迪安心想,洁儿虽是你亲生女儿,但也是罗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你把她弄成这样,罗家没有找你算账,你还要倒打一耙不成?“我好端端一个人交到你手上,不出一个月,你还给我的只有一包骨渣。骨灰要葬在罗家,遗物却全归你牛家,你这算盘也打得太溜了”。要说悲痛,大家都悲痛,又何苦为一些小事要翻脸如此之快?此前已显露出种种反复无常的预兆:牛洁临终前,杨银枝作为婆婆尽管不受待见,也是仁至义尽,先是打电话预备寿衣,寿衣订好之后,又与崔家桥罗迪切联系棺木之事,罗迪切连忙赶到棺材铺恬谈买卖。牛得悔为了展示他“老板”的风范和爱女之心,绝然打断杨银枝的电话说:“寿衣和寿器都由我来安排”,杨银枝不许,“牛洁是婆家人,这种事情理应由婆家作主才是。”牛得悔言语坚定的回说:“这事你就别和我争了,就算是娘家人最后送给她的一份礼物,寿衣寿器都由我出钱买!”杨银枝一来手头也不宽裕,二来只要是牛得悔说的话从来都是遵照执行。听他这么说,也不再争执,由他定夺好了。令人错愕的是,这等庄重之物竟然全是牛得悔赊来的。牛洁刚一下葬,讨要寿衣钱的电话就打来了。“牛洁的寿衣钱不是她爸爸早就付了吗?”杨银枝心怀疑惑地问。“他付个屁,这种人的话你也信?”显然对方已经很不满意。“你先别发火,是他当作众人的面,说是要‘送女儿一套寿衣’,我争他不过,才答应他买的。既然他反悔,也没关系,这钱我出,我用微信转给你。”加了微信转了账,又撤销了微信,杨银枝第一次见识了牛得悔的真面貌。

刚撤完微信,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来了,是牛得悔的外甥打来的。“亲妈,牛洁的寿器是我出的钱呢。”“不是你舅舅出的吗?”杨银枝预感到牛得悔已经玩起了泼皮那套下三烂,开始耍赖了。“是这样子的,亲妈,我三舅要我爸爸找的棺材铺,他又没给我爸爸钱,我爸爸手上那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我爸爸不便向他开口,只好找我要。我看在死者的份上,就给垫付。我去找三舅要,三舅说找你要。”电话音量很大,站在一旁的罗迪安听得一清二楚。他把杨银枝手上的电话拿了过来,“当时我委托我老兄订都订好了,正要付款时,你三舅阻止了我,说棺材由他这当爹爹的买,不要婆家管。听他这么说,我才放弃的。为此事,我老兄跟棺材铺道歉,我跟老兄道歉。变来变出,他这不是故意捉弄人吗?刚才为寿衣之事也是弄得我们很被动,好象是我们耍赖似的。你去问你三舅,他是如何表的态?是如何争着抢着要逞能?”对方说,“那算了,我也懒得问三舅要,这个钱我出了”杨银枝从罗迪安手里拿过手机,“这个棺材钱哪能要你当表哥的出,世上也没有这个道理,只是你三舅如此出尔反尔,故意耍弄人,就太没意思了。”牛洁尸骨未寒,这是牛得悔第二表演《变脸》了。如果前牛得悔前两次变脸显得有点生硬,那么接下来的一系列变脸就熟练得有点滑稽可笑了。“亲家母,我想把洁儿接到我家里去”洁儿尚未落气,牛得悔就盘算着象给黄脸办丧事一样,举办一个场面盛大的葬礼。“要得”,杨银枝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牛得悔幼稚的想法,并顺着牛得悔的思路问道:“那丧夫哪边请?”“当然是牛家这边请。”“牛家的丧夫只怕难进罗家的祖山,这是风土风俗,违背不得的。”“那就请罗迪安出面解决。”

“这样的事恐怕他也解决不了,于情于理于乡俗都说不过去。我看你还是别为难他了,他这个人爱面子,别闹得大家都尴尬。”“我相信他的能力,上次我家住房超面积的事,他一出马不就解决了?”“那个时侯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一员,体制内的事打个招乎也就是了。但这个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你还没同他说,就怎知不行呢?”牛得悔抓住了杨银枝的弱点,反问道。“那我就打电话跟他说说?”“说说,准行。”牛得悔鼓励她给罗迪安打电话。彼时,罗迪安已回北辰小区陪伴孙女做家庭作业,罗迪安接到杨银枝电话,知道是牛得悔的鬼主意,也只好转身打电话跟老兄商量。“这就有点难办,要占块地方,地方上的人都会给面子,但这个事不是面子问题。这好比出国,你拿不到签证就入不了境,同样的道理,没有当地丧夫就进不了祖山。”虽然在电话的那头,罗迪安已经感觉到老兄脸上的难色。电话还没说完,已有语音提示,“请结束当前通话,有新的用户接入”。罗迪安只好结束当前的通话,接听新的来电。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说“牛得悔改变主意了,洁儿不回牛家,直接回崔家桥。”

“咋又变卦啦?”罗迪安很不耐烦,没等杨银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转而拨通了老兄的电话,“谢天谢地,刚才这个问题已经商量妥当了,十六个丧夫全从崔家桥请,不用牛家一人”。罗迪安没有讲明原尾,策略地回应了老兄的难题。

“那就好,欢迎牛洁回老家。”老兄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牛得悔之所以变卦,原来他只顾了场面上的热闹,并没有考虑热闹的场面完全是金钱支撑起的,没有大笔开销,如何热闹得起来。他更没有老虑到,既然是你要办事,又是在你家里,这个钱就得你来拿。牛得悔回头一想,不行,不能让罗家省事沾了便宜?这种傻事,牛得悔是断然做不得的。因此,只得再次上演变脸的滑稽。

有一个问题,牛得悔也是左思右想都没有搞明白,那就是“人情”钱怎收。按理这种人情,作为死者的父亲是收不得的,总不能利用女儿的丧事来发一笔小财吧。自己不收,难道让罗家收去?但凡是人情就是礼尚往来,自已送出去的人情,自己不收回来,那是万万不可的。于是他只好又来一次变脸。根据“谁收钱,谁办事”乡俗民约,他想好了一个办法。

“亲家母,我们商量一下洁儿的后事吧?”他对着杨银枝口气很诚恳地说。

“不用商量,一切都由你作主,我们照办就是。”

“考虑到牛洁单位吊唁方便,我们只能把她送到殡仪馆去。”牛得悔说出了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计划。

“送殡仪馆,那就只能火化耶?”杨银枝搞不清牛得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稀里糊涂的同意送殡仪馆。

“火化的费用归牛洁弟弟牛男出,我们这边的人情钱就归他收,行啵?”牛得悔已不再伪装了。

“要得”,杨银枝没有更多的话。只觉得牛得悔的脸已经很死板了。“人情钱都归牛男收,我们还省事些”。

南方的所谓“人情”,如同北方的“份子”,谁家出了什么重大事情,如婚丧嫁娶,亲朋好友都来“吃个酒”,送个“人情”,下次轮到你家有事,这个“人情”是要奉还的。另外,送人情的来了,东家还有份不轻不重的回礼。

杨银枝是个办事细致的人,洁儿尚未进火葬场,东家的回馈礼包就已准备妥当。牛得悔毫不客气,象拿自家的东西一样拿了一大堆礼包交给牛男去收人情,发回礼。

收完牛氏这边的人情钱,牛得悔牛男就都不见了踪影,说好了结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直等到杨银枝结完所有账单,这父子俩才露面。

对于牛得悔的频繁变脸,罗迪安与杨银枝都深感不安。洁儿离世前一直坚持要待在娘家养病,不肯同自己一家人团聚。既然视婆家人为仇敌,当初就不该把自己的女儿骗来长沙。玲儿以所以愿意来长沙读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家人能够团聚。有一回,汉寿门球协会邀请爷爷回去参加比赛,车票都订好了,玲儿得知后,哭道,“说好的我们一家人不再分开,爷爷不守信用,我不准爷爷离开我们”。实际上最这不守信用的还是她妈妈。为了与妈妈团聚,玲儿才来长沙,可真正来长沙后,能与妈妈聚在一起的时间更短了,一个星期往往只打个照面。牛洁对自己的女儿尚且不管不顾,那她找婆婆出面担保的二十万贷款更象是一颗定时炸弹。为女儿读书租房的房租费也不管了,爷爷奶奶那点养老金,养活一家四口及穿戴用费也已经捉襟见肘,还有煤气水电网络费用等一大笔开销也要从养老金里面出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如果她不私自处理掉梅溪湖的房子,玲儿在长沙读书就有了立足之地,其余一切困难也就迎刃而解。这一切一切的麻纱事儿,洁儿是否作了安排,女儿能否继续留在长沙读书,都一概不知。罗杨二人急切地想要与牛得悔进行接恰。 按往常惯例,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总是牛得悔先给罗迪安打电话,确认有空参加后再安排合适的地方。看今天这架式有点不对,但是那里不对,又茫然说不出心内那难以言表的滋味。临近晚饭时分,牛得悔给阁儿发来一条微信,“叫你爸妈一起来”。这是咋回事,平时可不这样,亲家之间吃个饭那都是一人一个电话的“请”,今日这口气倒更象是“审”。发这样的短信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请君入瓮”,带有很明显的污辱性。牛得悔料定了罗杨二人要与他面谈,而他却掌握着核心信息,他俩是不来也得来,所以他才发了这条极不礼貌的短信,他是要摆一道“鸿门宴”。

一家人硬关头皮去了河西。

经电话联系,来到了经常聚会的欢喜小院。

罗杨二人先走了进来,只见牛得悔昂着头从一个包厢出来,向另一个包厢走去。他明显是看见他们来了,也不招呼一声,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不一会儿,又大摇大摆的回到原来的包厢,也许是打牌,也许是商量对策,总之是摆明了要给他们脸色看。听得餐厅服务员一声喊“可以开饭了”,牛得悔才走出来装模作样地说了句“亲家来了?”然后慢条斯理地递上一支烟,“亲家,这边请”。牛得悔将他们二人领到大堂的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饭局没有安排包间,象吃食堂一样吃堂食,这在礼仪上也算是别具一格。罗也管不了这许多,带着一家四口希里糊涂地坐在了餐桌上。

酒,也很特别,是苏新宇安排的。以往的饭局,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二级陪客,今日不仅把酒,这架式还象是坐东。“苏新宇,喝什么酒?”牛得悔象是在背台词,显得有些故意做作。

“歪把子,来六瓶,”苏新宇的表情比牛得悔流利多了。他遥对服务员挥了一下手,服务员将事先准备好了的小酒放在桌上。

牛男没有要酒。四人一人一瓶,各开各自的瓶子,有点象是工地上席地而餐的民工。

大家彼此都默不作声,一小瓶小白酒,也不探味,三下五除二地就喝完了。

“两人一支,把这两支给分了。”牛得悔开口说话了,口气带有明显的命令性。罗迪安罕见地没有拒绝,他一边领酒,一边观察牛得悔的一举一动。

大家各自喝了几口,杯子里还剩一点,牛得悔轻咳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讲话。

“亲家们请放心,你们给洁儿借的二十万无贷款,洁儿生前已经作了安排,还款是没有问题的”牛得悔来了个先扬后抑,先拣他们二人最关心的事项作为开场白,以稳定或者麻弊他们的情绪。杨银枝一听还贷没有问题,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脸上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这个钱要是还不上,我们一家四口就会倾家荡产,居无定所。”牛得悔见杨银枝高兴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转身对罗迪安言道:“玲儿继续在长沙读书,房租学费以及今后一应费用支出,概由舅舅牛男负责。麓谷的房子过户玲儿,她妈妈的结婚戒指项链都归还给玲儿”。罗迪安听牛得悔如此说,心里也都还满意。虽然他女儿牛洁背着婆家把梅溪湖的房子给卖了,但毕竟还是有一套现房可以确保玲儿读书有屋可居。只是据说该房产早就抵押给银行了,要真正回到玲儿手上,还有很多的麻烦事要处理。先前,杨银枝就跟罗迪安打了预防针,“不要提房子的事,他把麓谷的房子让出来给玲儿,孙女儿今后的学费也都由她舅舅出,一切功过是非都不提了”。罗迪安一听这话,笼在心里的乌云似乎就散开了,也似乎没有散开。从这几天安葬洁儿的一系列表现来看,牛得悔的话变化无常,出尔反尔,并不可信。破产的老板就是一条癞皮狗,剐他无皮,杀他无血。把残余的资产和钱财往骈妇账上一转,自己一无有所。别人出门带手机,他出门带骈妇,骈妇就是他的“支付宝”。欠着别人的钱不还,自己仍然过着潇洒殷实的日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作父亲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作儿子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牛男也许有钱,有很多的钱,但他会心甘情愿为一个外甥女付出多少呢?尽管如此,罗迪安还是选择“相信”。再说,房子已经被他们私吞了,说出来也无意,也就听从了杨银枝的劝,只字不提房子的事。现在牛得悔主动提出把他麓谷的房子让给玲儿,罗迪安也就放心了许多。但听着与先前杨银枝转述同样的话,罗迪安反倒在心里疑惑起来。这是不是预设迷魂阵,先让你放松警惕,再给你一个翻脸不认账也未可知。先前不是说了吗,阁儿他会养的,后来又说要对他给予一定的补偿,可他养了吗?补偿了吗?他所作出的承诺有哪一句是兑现了的?

罗迪安深知牛得悔的为人,手上有钱的时侯倒也大方,如今已成破落户,开出这些空头支票意所何为尚不得而知。于是,罗迪安单刀直入地提出一个问题,试探牛得悔承诺的成色有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每月三千五百元的房租已经到期,须立刻续费。”

牛得悔,顾左右而言他,装着没有听见一般。罗迪安放松了的心弦崩紧了,他想要牛氏父子即刻表态,解决眼目下的难关。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深深地失望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洁儿撒手去了,一句话都没有交待。玲儿又还小,来长沙还没有半年就遭遇这样的变故,如果此时违背她的心愿,回汉寿老家读书,那将会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他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天无绝人之路。也许眼前这位牛老板会良心发现,不会吃人不吐骨头。不会一口吞掉她妈留给女儿的那分法定的遗产继承权。既使牛得悔要翻脸,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假装无事一样。因为他们一家四口的命脉还抓在他的手里,看阵式他真的是很想翻脸。因为如果真的翻脸,他就毫无顾及的发丧女之财了。别说牛洁生前投资的工程项目款,就是丧葬费、抚恤金,尚未结算社保、住房公积金等的工资福利,还有其他遗物遗产,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据为己有了。因为欠账他打也被人了,牢房坐也坐了,一切都不在意了,他在意的就是女儿的遗产能否掌握在自己手里,讨账的再狠,能奈我何?何况你亲家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不在话下。可是罗迪安能跟他翻脸吗,别说是为了孙女儿,就是论休养,论人品也不会跟他翻脸,因为跟什么样的人翻脸自己就成了什么样的人。

牛得悔见罗迪安说起房租到期的事,明显是有些躁动,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况。他就是要激怒他,好同他翻脸,最好是吵上一架,谁是谁非有谁还说得清楚。但不知是什么原因,罗迪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牛得悔也不装了,直接按事先想好的剧本走。单刀直入地说:“你们教育子女是失败的。”罗迪安心里“咯噔”一下猛跳起来,脸上一阵阵发红烧,这阵仗也太猛太突然了吧,存心要打人一个束手不及,人仰马翻呀。“是的,确实很失败”罗迪安重复牛得悔的话语,这扎心的一针直接扎进了他心灵最深处的血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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