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嘶吼声传到羯军主阵,打破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穆耶猛地抬眼,原本凝重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掌再次收紧,骨节泛白。
所有副将全都齐刷刷转头,盯着关后山谷的方向,脸上满是惊疑。
刚才斥候刚回报,雁朔关城内兵力空虚,根本撑不起大规模防守。
结果转头就传来关后有大队人马移动的动静,由不得众人不紧张。
“查清楚!到底是援军还是关内调兵!”穆耶沉声大喝。
那哨兵跪在马前,急声回话:“回主将!山谷林木茂密,看不清旗帜甲胄,只能听见大批人马走路、甲叶碰撞的声响,人数绝对不少,正朝着雁朔关方向慢慢靠拢!”
阵中众人心里一紧。
若是大雍的援军到了,那他们现在处境就被动了。
僵持下去只会被前后夹击,到时候想撤都来不及。
几名副将脸色反复变换,有人忍不住开口:“主将,要不咱们先撤兵避其锋芒?”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刚才两波精锐打光,军心本就动摇,现在突然冒出未知的敌军动向,所有人心里都慌了神。
唯独穆耶死死盯着雁朔关的城头,眼神阴晴不定,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时间,陡然冷哼一声。
“慌什么!”
穆耶目光扫过众人,压下阵中的慌乱气息,语气笃定:“根本不是援军!”
众副将一愣,纷纷抬头看他。
“大雍边境援军调动,必有狼烟传信,烽火台全都毫无动静。
而且援军赶路必定急行,怎么可能只有静悄悄行军的动静?”
“这是关内守军的障眼法!”
“对方知道咱们摸透了他城内兵少的底细,故意派人在山谷虚张声势,逼我们不敢继续围城!”
这番话落地,所有人反应过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想通这一点,穆耶心底的忌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笑和杀意。
他算是摸清关内守将的底了。
这人战术精明,心思缜密,埋伏、陷阱、布防样样滴水不漏,唯独手里兵太少,底气不足。
根本扛不住长时间的硬仗消耗。
先前自己吃亏,就是太急于求成,才接连踩中对方的陷阱,白白折损了精锐。
硬碰硬的决战,对方占尽地利优势,自己只会吃亏。
但要是拼消耗,守关的人永远拼不过攻城的人。
雁朔关就那么点守军,刚才一轮防守已经耗掉大量箭矢、擂石,士兵更是疲惫不堪,只要自己不跟对方打决战,慢慢磨,早晚能把关内耗空!
穆耶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当即改变全盘战术。
“传令下去,全军放弃强攻硬冲!”
穆耶翻身下马,高声传令,声音传遍整个军阵。
“分全军为三队,轮流上阵攻城!”
“第一队人马即刻出发,不用攀梯登城,不用拼死冲杀!”
“只需要抵近关下,举盾压阵,对着城头佯装冲锋,逼守军拉弓射箭、搬运滚石擂木即可!”
“半个时辰换一波人,三队循环往复,日夜不休!”
命令层层下达,羯军阵中立刻动了起来。
原本休整的士兵迅速分成三批,每一批人数都在千人以上,分工清清楚楚。
第一批羯兵立刻持盾列阵,踩着满地尸骸,缓缓朝着雁朔关城墙推进。
他们没有之前那种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步伐缓慢稳重,一步步压向城关。
城头上,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的大雍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苏烬站在城墙主垛口,战甲上沾着点点血污。
整整一天一夜,所有守军压根没合过眼。
全队士卒脸上布满疲惫,握刀搭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刘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盯着下方缓缓逼近的羯军,咬牙开口:“将军,这帮蛮子又要冲?难道刚才的教训还没吃够?”
王栓扶着城墙,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刚才一轮箭雨齐射,他拉弓拉得虎口开裂,手臂肌肉早就僵硬发酸。
其余士兵也全都绷紧神经,握紧兵器,准备再次迎敌,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准备。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了神。
这批羯军冲到距离城墙百步之外,直接停住了脚步。
没人扛云梯,没人往前猛冲,就这么密密麻麻举着盾牌站在关下,时不时晃动阵型,做出要冲锋的架势,却始终不上前。
城头守军不敢松懈,立刻有弓箭手抬手搭弓,死死瞄准下方敌军。
可对方一直虚晃试探,让人根本没法出手。
就这么僵持了整整半个时辰,就在城头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批羯军居然直接后撤退走,第二批休整好的羯兵,立刻替补上前,重复刚才的动作。
在关下消耗守军的注意力。
苏烬眼神一沉,察觉到不对劲。
穆耶这是学聪明了!改用车轮战消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慢慢昏暗下来。
关外的羯军就像不知疲倦的潮水,从未间断。
城头的大雍守军,精神和体力被磨到了极限。
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还能保持警惕,敌军一有动静就立刻戒备,随时准备放箭扔石。
可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度紧绷,所有人的神经都快要崩断。
不少士兵站在原地都开始晃悠,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双腿酸胀麻木,像是灌了铅一样。
箭支、擂石、滚木也在飞速消耗。
刚才两波血战已经损耗大半储备,现在敌军持续施压,守军只能不断调动物资、根本没有休整补充的时间。
“呼……太累了……”
一名年轻士兵撑着城墙,脑袋昏昏沉沉,好几次差点直接栽倒。
“这帮羯人到底想干什么?光围着不打!”
刘力脸色难看至极,看着一波波轮换的敌军,咬牙道:“他们这是故意的!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敌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王栓沉声道:“箭矢快不够一轮齐射了,滚木擂石也只剩零星一点,兄弟们全都熬得快撑不住了,再守下去,风险太大了!”
羯军人数众多、体力充沛耗得起。
但他们耗不起!
天色黑透,山间夜风刺骨,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关外的羯军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第三队人马准时接替阵型,死死牵制城头所有人。
疲惫、恐慌、紧绷、无力的气氛,慢慢在守军之中蔓延。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一夜,所有士卒必然体力透支殆尽,到时候敌军只要发起一次真正的冲锋,残破的雁朔关绝对守不住!
众人全都满脸焦灼,纷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苏烬,等着他拿主意。
苏烬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凌厉的精光,紧绷的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敲定了一个大胆又出奇的险招。
敌军想耗他,那他就主动出手,撕碎这枯燥的消耗战局!
夜色笼罩的城头,少年将领身形挺拔,沉声对着众人开口:“既然穆耶想跟我们打消耗、熬体力,那我们就主动破局,给他玩一招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