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人来了。
76号的人来了。
以及宪兵队的人也来了。
车灯将这片修罗场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辆黑色轿车、军用卡车、三轮摩托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车头大灯的白色光束交错扫射,将废墟、弹坑、尸体全部笼罩在刺目的光芒下。
一大群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务、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宪兵、穿着各色便衣的76号行动队员在废墟中来回穿梭。皮靴踩在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有人拿着手电筒,弯着腰在废墟中翻找。有人抬着担架,将还算完整的尸体搬到卡车上。有人拿着照相机,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烁着,将现场的情况记录下来。
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阴霾。
有的眉头紧锁,有的脸色铁青,有的咬牙切齿。有人看到太过惨烈的画面,忍不住弯腰呕吐。有人低声咒骂着,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仇恨。
宪兵队大佐广目大熊站在村口的空地上。
这是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方脸膛,浓眉小眼,蒜头鼻子,嘴唇厚实,下巴方正,一看就是典型的九州人长相。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土黄色陆军军装,领章上缀着大佐的军衔标识,腰间的皮带扎得紧紧的,将发福的肚腩勒出一道凹痕。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武士刀,刀鞘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刀柄上。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眼前的废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往下撇,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芒冰冷而凶狠,像一条随时准备出击的毒蛇。
“八嘎呀路!”
突然,广目大熊猛地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旁边一个残缺的混凝土块上。
混凝土块被踢飞出去,滚了两圈,撞在另一堆瓦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群该死的支那人!居然敢……居然敢杀我们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我军损失了两百多人!两百多名大日本帝国的勇士!这份仇恨……这份仇恨……”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濒临爆炸的状态,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周围的宪兵和特务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靠近他。他们都知道,广目大佐在暴怒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广目大佐,请冷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坂田雄风。
特高课课长站在距离广目大熊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上戴着同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帽檐下的眼睛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刀柄上,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目光没有看广目大熊,而是盯着不远处一堆烧焦的尸体。那几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军靴上判断出,他们生前是76号的人。 “广目大佐,请息怒。”坂田雄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和广目大熊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当务之急,不是发火,而是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右手,指向周围的废墟和尸体。
“你看到这些弹坑了吗?”他指着那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弹坑,“这不是手榴弹能炸出来的,也不是迫击炮能炸出来的。这是野战炮的炮弹,而且是重炮,口径至少在七十五毫米以上。”
他又指向远处一堵布满弹片划痕的墙壁。
“你看这些弹片痕迹。密集,深入,散射范围大。这是高爆弹特有的杀伤效果。炮弹在落地瞬间爆炸,弹片以每秒超过一千米的速度向四周飞散,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生命都会被弹片撕碎。”
“但问题来了。”他收回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里,“支那人是怎么把这样一门野战炮运进这片区域的?”
“一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战斗全重超过八百公斤。加上炮弹,至少需要四个人才能搬运。而贺家村周围,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控制区。从上海城区到这里,沿途有十几个检查站,每个检查站都有重兵把守,所有过往车辆和行人都要经过严格搜查。”
“那么,敌人是怎么把这门炮运进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广目大熊身上扫过,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群。
“不仅如此。敌人的炮手也未免太可怕了。”
他又指向天空中某个方向。
“根据海军航空兵的通报,他们损失了四架九六式陆攻轰炸机。四发炮弹,四架飞机,百分之百的命中率。”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广目大熊和李群,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用野战炮打飞机,这比用高射炮打飞机难上十倍。因为野战炮的仰角有限,炮弹初速和弹道都不是为防空设计的,而且没有近炸引信,必须直接命中才能击落飞机。”
“在夜间,直接命中四架飞行中的轰炸机。每一炮都做到了百分之百的杀伤效果。”
“这样的炮手,已经不能用‘优秀’来形容了。”坂田雄风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森然,“这是神迹,或者说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