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出琉璃园,去了衡阳院。
封平安自他母亲忌日过后,就窝在房里,好几日不出来。
听得婢女说,他外祖母来了。
封平安这才开了门。
他对贺氏印象不太深,只依稀记得眼前之人是他外祖母。
周氏看着情绪低落的大外孙,好一阵心疼,将人抱在怀里,一边喊着我的心肝你受苦之类云云,一边抹眼泪。
封平安看了看他外祖母贺氏,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始终一言不发。
“平安,外祖母已经警告过你母亲了,他不敢再对你不好。”
“要是她往后还对你不好,你就差人过来告诉外祖母一声,外祖母会教训你母亲!”
封平安微微一顿,忽地抬头,看着贺氏,“外祖母去骂母亲了?”
“外祖母不仅骂了你那狼心狗肺的后母,还责罚了她。”贺氏说道,“要我说,你那后娘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不知好歹。”
“他答应了你娘亲,要照顾好你,你看看他把你照看成什么样了。你看你瘦的!
外祖母听下人说起,你这几日都不怎么吃喝,睡也睡不好。可把外祖母心疼死了。”
女儿就留下外孙这么点骨血,贺氏怎么能不心疼呢?
封平安垂着眼,默了半晌,缓缓开了口:“其实,其实后娘对我也挺好的。”
贺氏有些懵。
亲家母周氏每隔一年半载就派人过来告诉他养女李澄霞对平安不上心,苛待平安。
门外的周氏恰巧听到这话。
她顿时觉得奇怪。
平安最厌恶小李氏,怎么会开口替小李氏说话?
一定是大李氏忌日那天,小李氏跟平安说了什么,才叫平安改变了想法。
这回贺氏登门,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贺氏与他们同一战线,这个妾小李氏不想做也得做。
周氏留贺氏用了饭,才叫人套车将贺氏送回去。
……
琉璃园。
李澄霞坐于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边脸颊的指痕透着淡红的血丝,有些浮肿。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眼角余光却瞥向了一旁的锦玉。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锦玉是姐姐留给她的陪嫁丫鬟,跟着她一道嫁进西府。
“锦玉,过来,替我上药。”她唤道。
锦玉应了一声,走上前。
她蹲下身子,将妆台的小抽屉拉开,取出一个白瓷瓶。
她用小竹篾挖了一块白色的去瘀消肿膏,抹在李澄霞脸上,随后动作轻柔地用小竹篾抹开。
“娘子要是觉得疼了,跟奴婢说一声。”锦玉涂抹完药膏,将白瓷瓶放回小抽屉里。
李澄霞望着镜中的自己左脸敷满了药膏,随口一问:“锦玉,你跟我多少年了?”
锦玉笑道,“有四年多了吧。娘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你说错了。”
锦玉一愣。
“姐姐离世前你便跟着我,再到如今,满打满算你跟着我也有五年了。”
李澄霞语气轻松,仿佛是在回忆着过往。
嗯,过得好快啊。
锦玉跟着她真有五年了,仿佛一眨眼五年的时光就过去了。
她很难相信,锦玉会背叛她。
锦玉想了想,轻笑道:“还是娘子记性好。”
娘子是在先夫人过世后一年,才嫁入西府,加上在西府的四年,她跟了娘子算起来,确实已经满了五年。
今年是第六个年头。
锦玉心中感慨,这五年光阴过得真快,恍如昨日。
李澄霞回过头,看着她,“我那养母一年都不见得登西府大门一回,你说,她是怎么知道我要和离之事?”
锦玉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怵,“这个奴婢不知。”
李澄霞叹气:“锦玉。我想知道,你为何要背叛于我。”
锦玉身躯一颤,还在掩饰,“娘子是在怀疑奴婢?”
李澄霞面容平静,可眼底还是掠过了一抹失望:“刚刚之前,我并没有怀疑过你。”
当贺氏拿出和离书质问她时,她都没往锦玉、香玉身上怀疑过,她怀疑是其他下人发现她藏的和离书,偷偷告诉了贺氏。
她甚至怀疑过,是周氏将贺氏请了过来,只为打压她。
但想想,不太可能是周氏。
在韦贵妃赐婚将清河县主嫁进西府的事板上钉钉之前,周氏不可能愚蠢到提前将她不愿做妾之事告诉贺氏。
刚刚,她确认了。
是锦玉向贺氏泄的密。
“为什么?”她缓缓问道。
锦玉跪地,低头沉默着。
看到锦玉不否认,李澄霞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
她眼眶微微泛红。
“你是觉得我留在西府做妾,好过与封润泽和离?”
锦玉微微抬头,“奴婢……”
她确实想过,四娘子到底是个孤女,娘家无依无靠,若是和离了,娘子能不能过活下去都难说。
留在西府做妾,娘子失去的只是正妻的名分,虽说可能会受些委屈,但至少衣食无忧。
“锦玉,我嫁进来的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受了多少委屈,你不是不知。”
锦玉道:“可娘子以前也是那么过的啊。”
李澄霞既想气又想笑,最后也只化了一声无奈。
原来在锦玉心里,她的自由身远没有留在西府受着无尽的委屈,享着他人的欺凌来得重要。
罢了。
终究不是自小跟着她的人。
即便是自小跟着她的人,也未必会站在她这一边。
锦玉继续道:“娘子,你若是和离了,小郎君怎么办,谁来照顾小郎君?新夫人进门后,万一她不喜欢小郎君,不善待小郎君,如何是好?”
她微微仰头,望着李澄霞,“您答应过先夫人,要替她照顾好小郎君。”
李澄霞微微摇头,她对锦玉也只剩了失望:“平安是府上唯一的小郎君,不会有人亏待他,更不会有人对他不好。”
说着,她看着锦玉,“你去找香玉,拿了你的身契,回李家去吧。”
她身边不需要卖主的下人。
锦玉脸色瞬间发白,“娘子,求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哪也不去,奴婢只想伺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