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庆王府。
庆王李云霄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前两排甲士按刀而立,气派丝毫不逊于几位皇子的府邸。
辈分,他是当今圣人的同母亲弟弟,李洛见了也得喊一声“皇叔”。
论朝局,他却从不站中宫太子,而是与八皇子李洹走得最近。
此刻,王府主殿雍深的长廊尽头,李云霄靠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嘴里嚼着侍妾剥了皮的葡萄。
书信是韩钊托人送来的,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字里行间全是委屈。
韩钊本是庆王亲信,因随庆王打秋围,遭箭矢误伤了根基,这才告病到宁州闲居。
那日他被李洛当街拘走、无凭无据扔进大牢,虽说事后被放了,可这脸是丢尽了。
此番给旧主递信,无非是求老王爷替他讨个公道。
“蛋都没了,脾气倒还这么大。”
李云霄将信往案上一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首坐着的是王府长史何谨言,一个精瘦的中年文士,捋着山羊胡,眼珠转了转。
“王爷,韩都统虽说已不在军中,到底在您门下当过二十年的差。十二皇子这一巴掌,打的是咱们庆王府的门楣。”
“这小崽子在京城就成日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如今倒好,欺到本王头上来了。”
李云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吐了口浊气,“不过,这次他倒是精明,知道找个由头,本王若这时给韩钊出头,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何谨言向前探了探身体,目光扫向围在庆王左右的侍妾。
李云霄明白意思,大手一挥,那两个穿戴如狐媚的侍妾,便托着贡果款款退下。
何谨言这才开口:“卑职听闻,十二皇子在宁州闹完,并未直接就藩,而是去了朔云山,如今已把大应寺围了整整十天。”
“嗯?还有这事?”李云霄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他围大应寺做什么?”
何谨言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宁州诸多案件,十二皇子偏生选了和国师有关联的案子,又偏偏围住了大应寺,王爷不觉得太巧了些?”
“有话直说,卖什么关子!”
“卑职以为,皇子此行,怕是冲着太子去的!”
李云霄眯了眯眼:“你这么一说,倒真有这个可能。可那崽子本王盯了数年,也没看出他有半分夺嫡的样子?”
“他这等手段,若说背后没有高人指点,卑职绝不相信。但这对王爷而言,反倒也是一桩好事。”
李云霄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何谨言会意,捋着山羊胡,不紧不慢地往下剖。
“十二殿下乃舒妃所出,论母族根基,远不如太子与八殿下深厚。圣人让他去边疆就藩,这意思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这位殿下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一个本该安安分分滚去封地的藩王,弄出这么大动静,明摆着是要向圣人彰显,向太子示威。”
“国师鱼蕴和在朝中最亲近的便是太子殿下,二人议事常在东宫一坐便是半日。他的旧账一旦被翻出来,太子岂能独善其身?”
李云霄淡淡点了点头:“鱼蕴和那老狐狸,仗着圣宠和太子地势,连本王都不大放在眼里。以你的意思,本王是不是应该帮着浑小子,把这事在闹大些?”
“是要闹大些,不过,王爷没必要亲自下场。如今国师鱼蕴和随圣人东巡,太子监国,正是天赐良机。只需放出风声,太子势必自乱阵脚。”
李云霄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惊得窗外廊下的雀儿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好个何谨言,就依你之言,速去办吧。”
何谨言起身拱手,躬身退下。
李云霄笑声渐渐收了,双拳微握,那紫檀木扶手竟猝然裂开,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这位云昭国的庆王,亦是朝中八皇子党的真正主心骨。
当年先帝在时,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赞他“勇武过人,惜乎性躁”。
这些年来他蛰伏于王府之中,看似不问朝政,实则将八皇子李洹,一步步扶到了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位置。
朝中那些看似中立的老臣,有不少早已在暗中向他递过投名状,而这些,连太子都未必全然知晓。
“一切,变得有意思了!”
他喃喃自语,豁然起身,转去厢房。
衣袍掀起的风带的烛火猛地一晃,身后那紫檀木太师椅轰然塌落,木屑与碎块散了一地。
原来方才他双拳微握之际,这把椅子便已碎了,只是被他以暗劲维持在形状里。
人走劲散,便再无半分支撑。
…
云昭山道。
李洛摆了个长榻,大咧咧地躺在山道当中,翘着二郎腿,折扇摇得呼呼生风。
赵铮按刀站在旁边,对着新上山的一拨香客吆五喝六。
“朝廷有令,大应寺整修数月,待到九月重阳再开寺。有事没事的,可以下山去了。”
香客中一名乡绅怒道:“常听说古刹修缮,却没见过封山的,是何道理?”
“道理?老子腰间的刀就是道理!”
赵铮雁翎刀还没抽出一半,那乡绅早吓得逃之夭夭,远远骂着官家土匪。
“嘿,你给我站着,骂谁呢?”
就在李洛起身瞬间,人群中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忽然将扁担一抽,扁担中空,一柄窄刃短剑从中滑出,寒光乍现。
那“老农”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李洛咽喉。
赵铮瞳孔骤缩,拔刀已晚,只能横身撞开李洛,肩头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
刺客一击不中,身形一转便往密林中窜去,如同倦鸟投林。
“保护殿下!”赵铮怒吼一声,带着一半侍卫提刀便追。
李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营地上空的树冠忽然无风自动。
五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地无声,蒙面黑衣,手中兵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为首那人身形修长,只露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目光在营地中一扫,便锁定了李洛。
“有刺客,赵百户,调虎离山啦!”
顾朝惜反应很快,奈何赵铮早就带人追进林子,哪里听得到这声呼喊。
宋玲儿反应最快,从石头上弹起,抄起匕首便朝离她最近的蒙面人刺去。
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将她震退数步。
少女稳住身形还要再上,一根铁棍横空扫来,逼得她连连后退。
持棍的是个矮胖蒙面人,棍法绵密如雨,将她与李洛之间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为首蒙面人已欺至李洛面前。
变掌为指,闪电般在他颈侧一点,李洛浑身一麻,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谢允真在马车内听到动静,刚探出身查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人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走。”
为首之人将李洛往肩上一扛,低喝一声,身形拔起,掠上树梢。
抓着谢允真的那人紧随其后。
持棍的蒙面人一棍逼退宋玲儿,转身跟上。
剩下两人断后,击退几名亲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宋玲儿怒上双眸,身形弹地而起,手中匕首旋转,二话不说照着最后那人后背镖去。
匕首犹如流星飞坠,划出一道寒光,滋啦啦带着破空之声直贯那人后心。
“袖里乾坤,一念追魂?”
那人余光瞥见这道寒芒的来势,瞳孔骤缩,暗道不妙。
当即双脚猛扎马步,沉腰坐胯,双掌向前猛然一推,一道浑厚掌风裹着劲气轰然涌出。
匕首被掌风迎面撞上,在半空中剧烈颤了两颤,随即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刃尖插入泥土犹自嗡嗡作响。
那人深深看了宋玲儿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头也不回地掠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