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应寺,方丈院。
竹床上的李洛被包成了活脱脱一个木乃伊,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
床前站着顾朝惜、赵铮以及方丈圆熙等人。
至于谢允真,自回到大应寺,便因心力交瘁昏了过去,被宋玲儿扶到客房休养去了。
顾朝惜眼看李洛惨状,心头酸痛,来回踱了两步,忽而站定。
一拂袖转身面对圆熙,那张向来斯文温和的脸,竟破天荒地满是愠怒。
“圆熙,你可知罪!”
圆熙愣神:“顾施主何出此言?”
“那了能是你寺中僧人,作恶多端,又在后山伤了十二皇子。累累罪行,你身为方丈,如何无罪?”
“施主,这许多事……老衲实在不知情呐!”
“你身为方丈,一个‘不知情’便想推得干干净净?按云昭律,寺僧犯下死罪,寺院连坐。窝藏不报者,封山锁寺;纵徒为祸者,僧众遣散,方丈戍边。”
“如今国法就摆在这里,你是打算主动承担,还是等小生将案卷呈上大理寺,让朝廷来替你分担?”
圆熙面色一僵,白眉战栗,完全不知该作何辩解。
他身后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却也同样无从反驳。
至于赵铮满心念着李洛安危,抓住李洛手腕念念叨叨,对于顾朝惜为何忽然向老和尚发难,完全不感兴趣。
圆熙默然良久,额角沁出汗珠。他身后那位瘦高的长老,忍不住低声念了句佛号,小声嘀咕道。
“住持,这位施主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若十二殿下真在本寺有个闪失……”
圆熙抬手制止了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顾朝惜:“顾施主,那你以为,本寺当如何自救?”
顾朝惜等的就是这句话。
“念在方丈协助李兄夫妇和好,我便教你。若是能将李兄完好无缺地救回来,方丈今日倾力相救之举,便算是功过相抵。”
药王院长老圆慧沉吟道:“实不相瞒,了能这一掌阴毒至极,掌力已透入经脉。若只是断骨,贫僧尚可调治,可这经脉之伤…………”
“我让你们救人,不是谈条件,而是给你们一条活路。怎么做,不用告诉我,自己掂量掂量!”
顾朝惜冷冷扫了在场众僧一眼,袍袖一拂,坐会李洛床榻边。
任圆熙如何说情,始终不再言语。
短暂沉默过后,执法堂长老圆觉沉吟道:“师弟,可否尝试下那洗髓之法?”
圆慧面楼难色:“此法只在经书中记载,此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皆有性命之忧。数百年来听说只用过两次,成败各半。若用在皇子身上有个闪失,岂不是雪上加霜?”
圆熙眉关紧锁:“若用上静梵禅师的无骨舍利,可有把握?”
圆慧大惊:“主持不可,那无骨舍利乃本寺重宝,凝聚禅师毕生功德,岂能……”
圆熙缓缓闭上眼,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声音逐渐凝重。
“因果已结,避无可避。而今大错已成,若再因吝惜一枚舍利而见死不救,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师弟,舍利子是死物,留得住佛心吗?”
众僧双目微眯,皆是一声长叹。
圆慧心领神会,合十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亲自去请舍利。
圆熙让赵铮将之前那盒十全养神丹取来,又命沙弥去烧热水,备浴桶。
一切吩咐妥当,他转向顾朝惜与赵铮。
“二位施主,此秘术需以纯阳真气催动药力,不得有丝毫干扰。请二位暂且到别院歇息,此处由老衲与诸位长老照料便是。”
赵铮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不行!殿下伤成这样,末将哪也不去!治不好殿下,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寺!”
顾朝惜伸手拦住:“赵百户,方丈既已应下,自然会倾力相救,你我且到外边候着便是!救不回来,这寺里谁也跑不了。”
赵铮见他胸有成竹,想着留在这里的确无济于事,便跟着出了房间。
…
热水烧好,浴桶抬入禅房,白雾蒸腾。
养神丹融入水中,清澈的热水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洛被除去衣衫放入桶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圆慧手捧一只紫檀木匣缓步而入,匣盖掀开,那枚无骨舍利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上,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消息传开,寺中僧众自发聚于达摩院外,盘膝而坐,齐声诵经,只为送别高僧舍利。
此刻,方丈室内,所有三四品以上的长老、武僧齐聚,各归方位,双掌齐齐运起佛宗纯阳功法。
十数道金色真气同时注入李洛体内,桶内水温骤升,药力被真气催动,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顺着周身穴位钻入李洛体内。
圆熙将舍利置于李洛眉心,真气引懂,舍利骤然光华大放,缓缓没入皮下。
李洛浑身一震,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头痛苦地拧紧。
…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已是天明。
谢允真自昏睡中醒来,见宋玲儿趴在床沿,睡得口水湿了大片薄毯。
环顾一圈,不见其他人,心头骤然揪紧。
想到李洛因救她硬抗了能数招,如今生死未卜,芳心乱得可怕。
你这个色胚子,绝不可以这么容易死掉!
她掀开薄毯,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想去方丈院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可刚走到门口,她却钉住了。
见了他,说什么?
他若在问起我为何杀他,如何答?
谢允真靠在门框上,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今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聊度残生。
他不会死在她手里,也不会因她而死。她也不必站在这里,被两世的恨与愧反复碾磨。
思量既定,谢允真穿上绣鞋,小心推开门,望了一眼方丈院的方向,径直朝寺外走去。
山间风起,她越走越快,生怕慢一秒就会改变心意。
好在这一路静悄悄,原本李洛设在山道的拦路关卡,也因主人昏迷,而无人看守。
山门就在前面,晨雾还未散尽,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谢允真走得急,心事又重,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便往石阶下栽去。
完了,百阶石梯,必死无疑。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
谢允真内心怅然,索性闭上眼,等待摔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无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石阶边缘捞了回来,撞进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谢允真心头猛地一颤,仓皇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那只手箍得极紧,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半分不肯松开。
她听见身后那人闷哼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缓缓抬眸,看见熟悉面孔,只是眉心有一点淡淡金色印痕。
“夫人,大清早的跑这么急作甚?要不是你老公我腿脚利索,你这会儿都滚到山脚了。”
“色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