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隆信口中的“宗家”,以及这支在肥前国松浦郡盘踞了数百年的“松浦党”。
其实有着一段极其复杂且充满血腥的历史。
松浦氏,自称是平安时代著名武将源赖光麾下“赖光四天王”之一——渡边纲的后裔。
在平安时代末期,其先祖受封于肥前国松浦郡,逐渐繁衍出一支庞大的海上武士集团,统称为“松浦党”。
松浦党并非一个统一的大名政权,而是一个由数十家拥有血缘关系的国人众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亦商亦盗,掌控着北九州的制海权。
然而,到了室町时代和战国时代,松浦党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分化。
其中最强大的两支,便是盘踞在相神浦(今长崎佐世保市一带)的“相神浦松浦氏”(宗家),以及盘踞在平户岛的“平户松浦氏”(支流)。
按理说,相神浦松浦氏是名正言顺的宗家,当主历代世袭“丹后守”之职。
但在一百多年前,平户松浦氏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人物,开始不断蚕食宗家的领地,试图夺取松浦党的领导权。
到了松浦隆信的祖父松浦弘定时期,平户家甚至一度攻破了相神浦的居城,将当时的宗家当主逼得切腹自尽。
如今的相神浦当主松浦亲(丹后守),可以说与平户松浦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那么,这两家有着百年血仇的死敌,为何会在今日联手?
答案只有四个字:唇亡齿寒。
山名义光这个“战国恶鬼”的崛起,彻底打破了松浦郡的平衡。
山名家那不讲任何规矩的吞并方式,以及那支恐怖的常备军,让相神浦的松浦亲同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深知,一旦平户松浦隆信被彻底消灭,下一个被碾碎的,绝对就是他相神浦松浦氏。
因此,在松浦隆信派出外交僧,许下重利并陈明利害后。
松浦亲咬牙放下了百年的恩怨,集结了相神浦的全部家底——两千五百名大军,准备从南侧刺入山名家的腹地,与松浦隆信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而此时,在距离境山城数十里之外的松浦郡南部边境,相神浦松浦氏的那两千五百名大军,确实已经进入了山名家的领地内。
相神浦当主松浦亲,年近五旬,骑在一匹黑马上。
他身穿一套“本小札红丝威胴丸”,头戴戟型星兜。
这套铠甲做工精良,每一片甲片都用高级生漆涂抹,红色的丝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此时,他望着前方那条狭窄的山谷通道,眉头紧锁。
这里是进入山名家腹地的必经之路,而在那险要的隘口处,赫然矗立着一座犹如扼守咽喉般的城砦——黑川砦。
“主公,前方就是黑川砦了。
一名作为前锋的侍大将带着几名骑马纵马跑回,大声汇报道。
松浦亲冷哼一声:“区区一座小砦,能有多少兵马?山名义光的主力都在杵岛郡,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给本殿传令下去,准备攻城!今日天黑之前,必须拔掉这颗钉子,与平户的松浦隆信会师!”
然而,松浦亲并不知道,他面对的,绝对不是什么老弱病残,而是山名义光出征前,特意留下的一颗钉子。
作为一个拥有全局战略眼光的领主,山名义光深知在这战国时代,每一次的大意都会换来血的教训。
因此,他在出征杵岛郡之前,就已经思虑着自己主力调离后,领地内的防务问题。
他将一支精锐的山名家军势埋伏于和高来郡的交界处,同时也留下了八百人的守军,预防着松浦党的偷袭。
和平户海峡隔海相望的境山城留有500的备役军。
而鹫峰山城防线,和伊万里弯,唐津地区松浦宗家相神浦氏交界的这座险要山砦,则留下了山名家军师,了心大师统领的三百名备役士兵。
此时的黑川砦内,气氛显得十分肃杀和沉默。
这座砦子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山名家花费了心力,精心加固的防线。
其在原先岞山家修建的黑川砦的基础上,又利用两侧的悬崖峭壁,硬生生用巨石和原木,卡在山谷中加固修建的。
城墙上,三百名山名家的精锐铁炮手和长枪足轻,正屏息凝神,透过狭间死死地盯着逐渐逼近的敌军。
而在砦子的本阵中,端坐着一位留着大光头,手中拄着一把近三米长雪亮薙刀的身影。
了心,其俗家姓名长景前门,本是京都天台宗比叡山延历寺的武僧。
他宽面大耳,一双眼睛沉静而内敛,不怒时显得宝相庄严,很有高僧风范。
但一旦发怒,脸上的表情顿时会变成怒目金刚模样。
他体格健壮,精通比叡山僧兵的薙刀兵法,虽然是佛门弟子,但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而且其精通汉学、兵法,原先出仕于吉野家。
在山名义光迎娶春姬公主后,便彻底成为了山名家的首席军师。
他常常被义光委以重任,负责在他出征后统筹全局和境内的防守,可谓是山名家的支柱之一。
要知道,正所谓善战则无赫赫之功,懂得军事的人都明白,能够统筹全局,且精于防守的人才,可谓是十分的难得。
今日的了心,并没有穿僧袍,而是穿上了一件为“黑漆涂二枚胴当世具足”。
这套具足去除了传统大铠那些繁琐的装饰,更加贴合身体,防御力极强。
而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标志性的“万字星兜”,那金色的“卍”字前立,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仿佛是在超度即将死在他刀下的亡魂。
此时,了心手中握着一串紫檀佛珠,口中轻轻吟诵着《妙法莲华经》,拇指轻轻地拨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军师大人,相神浦的两千五百大军已经进入谷口了。”
一名全身披甲的山名家武士匆匆走上本阵,大声汇报道。
闻言,了心停止了拨动佛珠,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眸中并没有因为对方人多势众,而有丝毫的慌乱。
“哼,尔等慌什么。”
了心的声音犹如古井无波,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主公神机妙算!在出征前,早已预料到松浦党必定会趁火打劫,这黑川砦,便是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他站起身,走到砦墙的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犹如长蛇般涌入山谷的敌军阵列。
“传令全军,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一枪一箭。”
“我要让松浦亲的大军,全部挤进这狭窄的谷底!”
在战国时代,地势往往比兵力更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黑川砦所在的山谷,呈现出一个致命的“v”字形。
大军阵型无法展开,对方的兵力优势也就被抵消掉了大半,只能依靠添油战术或者依靠人海优势,才能攻下黑川砦。
至于绕过黑山砦,从其他地方进入山名家腹地,那更是不可能的。
古人并不是傻子。
要知道但凡懂点军事的人,都明白所谓绕过对方城池进入腹地的行为都是找死。
而但凡这种修筑在险要山势上的关隘,那都是大军必须沿路拔出的拦路虎。
城下,松浦亲的先锋部队已经扛着竹梯,呐喊着冲向了黑川砦的城墙。
“杀啊!攻下城砦,抢钱抢粮!”
相神浦的足轻大将挥舞着太刀,鼓动着攻城足轻们扛着大木橹和竹竖,开始疯狂冲击城墙。
同时,一队队装备着丸木弓的相神浦家弓箭手,也躲在盾阵后方,开始拉动着弓弦,和城头的山名家守军对射。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敌军的先锋甚至已经能看清砦墙上那些山名家士兵脸上的表情。
就在此时,了心猛地举起手中的采配,向前重重一挥。
“阿弥陀佛,贫僧今日,便送诸位去往极乐世界见佛祖。”
“焙洛玉,给我扔!”
随着了心的一声令下,黑川砦那原本死寂的城墙下,突然扔出一颗颗黑乎乎的玩意儿。
“轰轰轰!”
装满黑火药的陶罐瞬间在砦墙下方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相神浦武士和足轻,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密集的焙洛玉炸得血肉模糊。
虽然这种土制手榴弹的威力不大,但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下,还是足以让他们体验一番现代火器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