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秋分刚过,地处肥前国西北沿海的彼杵郡,横濑浦港内。
海岸线上,已泛起了阵阵带有咸湿海腥味,与瑟瑟凉意的秋风。
九艘体型庞大的明国千料福船,此时正稳稳的停泊在港湾的深水区中。
这些从大明浙江宁波府远航而来的巨型商船,舟身高大如楼,船首雕刻着狰狞威严的吞舟兽面。
与日本战国时代那些船板单薄、只能沿岸平底漂流的“安宅船”和“关船”相比,这九艘三千料福船都是如海上堡垒般的庞然大物。
码头上,上百名赤裸着上身的码头工人,正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山名家水军将领,武平小六郎与平野新八等人的指挥下,从船舱中卸下一箱箱沉甸甸的货物。
而远在百里外的松尾城中,天守阁的大广间内,一场热闹的宴席也正进行到酣处。
年轻的日本战国大名,肥前国之主,山名义光今日穿这一件宽大的直垂,头上戴着武家的乌帽子,正在招待着一群从遥远大明而来的客人。
坐在他下首客座上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留着三缕美髯的中年男子。
此人头戴方巾,身着青缎夹袍,整个人显得儒雅而随和的同时,也有着属于商业巨擘的精明,正是和义光关系密切的大明海商李延松。
此时的李延松,正端坐席上,满脸惊叹,以及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日本大名。
两年多以前,当他在松浦郡的平户港第一次见到山名义光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带领一名溃兵,落草为寇,连一块落脚点都没有的流浪武士。
可短短两年的光景,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日本武士,竟然像是得了某种莫名的天运一般,发展速度可谓是狂飙猛进。
吞岞山、灭大村、扫有马、斩马场、驱少贰。
如今,更是获得倭国朝廷的封官,成为了从五位的肥前守。
其治下土地广阔,牧民数十万,拥有精兵上万,已经真正的成为了一方诸侯。
即使是在他的家乡宁波府,就算是号称一府州牧的知州大人,也没有山名义光如今的权力和威势。
“山名大人……!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李延松笑呵呵的捋了捋自己的长髯,笑着举起酒杯向上首的义光遥遥举杯敬酒。
他感叹道:“李某行走大洋二十载,见过大明东南的豪强,也见过贵国九州的其他大名,却从未见过如您这般,在区区两年,便从一介白身席卷一国土地的少年英雄。”
“今日见到阁下之成就,当真是让李某这等庸碌之人汗颜啊!”
“李兄过奖了!”
义光哈哈大笑,用熟练的大明官话回应道:“我亦知明国土地广阔,物华天宝,实乃世界中心,义光不过在这弹丸岛国偏居一隅而已,何足道哉!”
“来,李兄,吾知你食不惯日本料理,今日特意吩咐了我这府上明国厨子,整治了一桌江浙菜,还请尝尝他的手艺!”
义光拍了拍手,侍立在外侧一名小姓立刻会意,轻轻拍掌。
只见几名着装整洁的低级侍女,端着一道道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精致菜肴走了进来。
瓷盘之中,东坡肉色泽如玛瑙般红亮透明,慢火文炖得酥烂如泥,散发着浓郁的绍兴黄酒与冰糖香气。
龙井虾仁选用今日刚从伊万里湾捕捞上来的鲜活对虾,剥壳留仁,配以今年新到的龙井茶叶,翠白相间,清香扑鼻。
西湖醋鱼选用了肥美的新鲜真鲷,泼上酸甜适口的浓稠糖醋汁。
更有一锅用金华火腿与母鸡、老鸭慢炖了足足六个时辰的“金腿煲鸭汤”,汤汁浓白如乳,鲜香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的舌头给咽下去。
李延松离家漂泊在海面上已然数月,平日在船上吃的多是干粮与咸鱼。
如今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居然吃到了如此正宗地道的家乡美味,顿时食指大动,连连举箸,大呼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话自然转入了正题。
自然是李延松带来的这九艘三千料福船所运载的庞大货物盘点。
义光亲自为李延松斟满了一杯堺港运来的上等清酒,开门见山道:“李兄,我已命手下的奉行查验了货物。”
“你此次带来的东西,正是本殿急需之物,不知这九艘大船,究竟能在本家领地内卸下了多少物资?”
说实话,当看到李延松的物资清单时,山名义光顿时就准备把这批货全部都吃下。
只不过是因为看在自己当年落魄时,李延松没有狗眼看人低。
而是给予了自己最初的一丝善意,所以投桃报李,山名义光才会对他如此客气。
不然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不用和他多费唇舌,甚至还如此隆重的招待对方。
对于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不忘的义光来说,他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能不忘本。
谈起买卖,李延松那张因饮酒而微红的面庞立刻恢复了江浙海商特有的精明与严谨。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用熟宣纸缝制的红皮账册,奉上道:“既然山名大人如此说了,那我李延松也不拐抹角了!”
“这次本人带来了九船的货物,为的正是以此换取山名阁下手中的天照香脂!”
说到这,他捋了捋胡须,毫不避讳的道:“不瞒山名大人,话说此物,在我们大明,可是真正的畅销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