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宜老丈人真是……
苏哲怔怔的看着顾长庚，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他之前原本以为顾长庚是个受了挫折，便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一蹶不振的人；是个只知道认死理的迂腐书生，生死关头，还在牢里为了抢了他的文名一事，跟他掰扯不已，甚至让他甩过去几个嘴巴子；是个政治白痴，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对顾长庚的了解，还是有些浅薄了。
这位是把事情看明白了，却依旧坚持心中那份清正的官员。
苏哲扪心自问，他做不成顾长庚这样的人，古往今来，能够做到这份上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他忽然发现，顾文渊和顾长庚这对父子，当真是有趣之至。
山长便不必说了，那是真正的读书人，是真正的君子风范，也是真正的师长，将师道二字用在他身上，可说是恰如其分。
至于顾长庚，则是一名真正的直臣，直言谏事，遇事绝不惜身，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父子俩，都可谓至纯至正。
“讷行，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蠢笨？”就在这时，顾长庚见苏哲久久无言，便向着他咧嘴笑问道。
苏哲立刻摇了摇头，道：“没有。”
顾长庚这不是蠢。
而是不屑于去做个世事洞明的聪明人罢了。
“你不用瞒我。”顾长庚摆摆手，笑呵呵道：“我这个人啊，一身的臭毛病，嘴上没个把门的，做事也不过脑子，被骂了也难改。虽然这次得了你的力，死里逃生，但只怕说不好哪一天，我就又要进诏狱了。”
苏哲本来想宽慰顾长庚几句，可话到嘴边，看着顾长庚的样子，却是再劝不出来，沉默一下后，沉声道：“伯父，我知道劝不动你，但我希望，如果你真的要再这么做，那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命当做一把刀，砍在最关键的地方，不要浪费了自己的性命。”
“好。我听你的。”顾长庚当即点了点头。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知道只是这么说，只怕顾长庚听不进去，当即笑了笑道：“伯父，我突然想起个故事，说给你听听？”
“讲来。”顾长庚闻言，面露好奇之色，当即道。
苏哲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从前有个官员，年轻时在地方做教谕，上司来视察，别人都下跪求上司垂青，他不跪，说律令规定，士人不必跪拜；后来，他做了知县，穿布袍吃粗粮，母亲生日才舍得买两斤肉，女儿都被活活饿死了一个；总督的儿子路过他治理的县内时，作威作福，他便派人把人扣了，说总督清廉刚正，怎会有这样的儿子，必是假冒的……”
顾长庚初始时还不甚在意，可越听越来精神，连连颔首不止。
“后来，他被调到了京城，做了户部的主事，目睹朝政败坏，奸臣当道，当时世人只敢斥责当道奸臣，却无人胆敢说出真相，可是他偏不，他买好棺材、与妻儿诀别，上书直言奸臣当道，症结不在奸臣，而在因为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苛待百姓、轻视忠良的缘故……”
“奏疏上去后，皇帝勃然大怒，派人去抓他，莫要让他跑了。但太监说，这人不会跑，他连棺材都已经买好了。皇帝将其关入大牢，派百官驳斥、三司会审，却被其一一驳倒。到了最后，便是皇帝也无可奈何，说此人可比比干，但朕不是纣王，无奈之下将他放了……”
苏哲缓缓说完这些话后，不再继续。
顾长庚已是听得怔怔站在原地，脸上全无半分醉意，眼底满是赞叹和向往。
良久后，他才回过神来，见苏哲不再说话，急忙道：“后来呢？”
“后来就这些……”苏哲向着顾长庚笑道。
“好吧。”顾长庚点点头，然后有些迷惘的看着苏哲道：“你说的这是何人？怎么我从未听过古往今来有如此直臣？”
苏哲笑道：“这是学生昔日在家中书铺的一本笔记里看到的，记载的皆是些朝堂轶事，想来未必是真，臆想之作也有可能。”
“原来如此。”顾长庚点点头，然后感慨万千道：“世人上书，皆是只敢言奸臣当道。可是，若无昏君，又哪里来的奸臣？此人敢如此直言弊端，倘若是世上当真有此人在的话，便可谓是天下第一直臣！”
“不错。学生也这么以为。”苏哲点点头，然后向顾长庚正色道：“伯父，我同你说此事，不是让你如他一样去弹劾皇帝，我只是想跟你说，倘若你真要不顾性命去做一件事，便需得做一件如此人这般，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且让事情做成，莫要再如此番这般，便是丢了性命，也没能弹劾成旁人。”
他知道，劝阻顾长庚没有用。
也只能反其道而行之，给顾长庚树立个偶像和目标。
这样的话，顾长庚也能多活几年。
就算真的被查要死，也不会痛。
因为砍头的刀够快，还没等疼，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讷行，你言之有理。”顾长庚听得这话，立刻肃然点了点头，继而神情变得肃然起来，向着苏哲正色道：“讷行，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家父和清音，就要拜托你多加照拂了。”
“这一点，伯父尽管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绝对不会亏待了山长和清音。”苏哲不假思索的正色道。
顾长庚听到这话，立刻双手交叠，向着苏哲深深一揖。
苏哲见状，忙向着顾长庚回了一揖。
顾长庚慌忙将苏哲扶了起来，打了个酒嗝，又成了那有些醉醺醺的模样，摇摇晃晃向着家中走去。
苏哲跟在他身后，看着顾长庚那走在风雪中的清瘦背影，脑海之中，不由得出现了另一道同样清瘦却执拗向前的清瘦背影。
他讲的故事，顾长庚不知道是谁，可他知道，那是海瑞！是大明的擎天一柱！
只是，他真的不希望，顾长庚日后变成大周的擎天一柱……
好在，海瑞是孤臣。
而顾长庚还有他这个好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