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靼犯边,文汉臣被弹劾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如今正是年节时候,可京中还是处处议论此事。
甚至,还有一名唤作杨康的举子,因为家在肃州,家人在此番劫掠中被斩杀的缘故,竟是提着刀剑,去了文汉臣的府邸门口,向着里面辱骂连连,开口闭口皆是‘贼配军’,怒骂汉贼不两立,要文汉臣出来与他一战。
文汉臣自然是没有理会这名发癫的举子,任他如何辱骂,都不曾出来。
但这般行为,却是被人说是文汉臣怕了这个杨康,反倒让杨康声名大作,风头一时间都压过了苏哲,俨然成了最有种的举子,更成了各个文会上的座上宾。
甚至,去文汉臣家门口辱骂这位枢密副使,都成了进京赶考举子们的风潮,每日里,都有举子去文汉臣家门口寻衅滋事,希望激怒文汉臣出来与他们一战,借此扬名。
只是,文汉臣仿佛真是彻底失了血气,任凭这些人如何辱骂,都是唾面自干,全然不曾理会分毫。
苏哲听着这情形,心中简直都无语了。
尼玛地,鞑靼杀你父母,你不去找鞑靼报仇,找文汉臣叫骂算什么道理?
再说了,仗也不是文汉臣打的啊!
而且,如今小冰河期到了,边境会越来越糜烂,战事会越来越多,可是,大周上下对武人还是如此贬低,连一名举子都敢辱骂文汉臣这位军中第一人。
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到军中,必定是士气低迷,武人们还有什么心情去保家卫国?
武人没了血气,到时候,整个国家都要陪葬。
初五的时候,江南学子发来请帖,要苏哲过去参加文会,还说一些如今趁着节假休沐的江南东路籍官员也会过来,其中不乏国子监博士、太常寺主簿等清贵官员,届时还会向众人讲解律赋、策论之道。
文会规模盛大,可说是在京江南东路士人的一场盛会。
别人盛情邀约,言辞恳切,苏哲自然是不好拒绝,便带着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石头和冯简一道过去。
只是,一进门,苏哲就想扭头离开了。
很简单,那个杨康赫然也成了文会的座上宾。
“杨兄当真是国士无双,那文汉臣被人称作一代战神,却连杨兄的面都不敢见,可见是被杨兄吓破了胆子。”
“所谓赳赳武夫,竟是敌不过杨兄的三寸之舌,难怪鞑靼敢如此肆无忌惮!”
“武人无能,见了我辈读书人,自然胆怯,便是文汉臣,也难逃此理!”
不仅如此,一名名士子此刻正在围着杨康,在那里恭维连连。
“诸位年兄谬赞了,杨某愧不敢当。”杨康听着这一声声吹捧,也是面露得色,向着众人拱了拱手,然后拔高语调,向着周遭高声道:“诸位,学生以为文汉臣久握兵权,尾大不掉,边关年年告急,可见他是行养寇自重,借机敛财之举,甚至有不臣之心,若不除掉,日后必成大患!学生正想要上一道《请斩文汉臣疏》,劝朝廷法办文汉臣,以儆效尤!还请诸位同年助我一臂之力,在这奏疏上署名!”
说着话,杨康便从袖中取出来一块白布,展了开来。
白布之上,赫然是一个个血红大字,赫然是用鲜血书就。
“不错!我大周开国至今,还从未有武人做到枢密副使的道理,文汉臣身居高位,却不思进取,导致武备糜烂,罪不可赦!我愿署名!”
“听说军中如今只知有文帅,不知有陛下,只认文汉臣,不认朝廷,此等行径,与谋反无异!我也愿意署名!”
“杨兄,我愿以血署名!”
“……”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不少人更是找来纸笔,开始署名,甚至有人都咬破指尖,在白布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哲看到此幕,眉头微微一皱,便准备带刘景明等人离开,不掺和这趟浑水。
他对文汉臣没有恶感,甚至还有些同情。
可是他也知道,大周的大环境就是‘重文轻武’,文人瞧不上武人,甚至以贼寇视之,而且双方之间的关系更是视如水火。
他若是表露出对文汉臣的同情,对他自己没什么好处。
“讷行兄……”但就在这时,杨康已是看到了苏哲,急忙挤出人群,向着苏哲大声呼唤道:“讷行兄,你是江宁解元,又有‘谪仙’之名,更是简在帝心,若有你在这奏疏上联名,那文汉臣定然是必死无疑!”
一语落下,场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聚集在了苏哲的身上。
真踏马晦气!
苏哲看到这一幕,心头立刻暗骂一声,但脸上还是露出笑容,向着杨康拱拱手,道:“家中忽然有些急事要处置,失陪了。”
“苏兄,你这是何意?再急的事情,难道还能急过这等事关我大周危急存亡的军国大事?”杨康却哪里肯放苏哲离开,立刻快步追了上来,高声道:“当初你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便是我这文名不显之人,都在行匹夫有责之举,可苏兄你这位说出此话之人,却是要推脱避开,这是什么道理?而且,我也不曾听说苏兄你抨击过文汉臣一句,怎么,莫非是觉得文汉臣权势不俗,担心抨击他的话,会得罪此人,耽误你的大好仕途么?”
你姥姥的!
狗东西!
苏哲听到这话,脸色瞬间一沉,心中暗骂连连。
这个杨康,可真踏马不是个东西,这明摆着是准备踩他来捧其自己么?
“对啊,苏兄,你这是什么道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是你说的,怎么到了事上,你却是不敢说了?”
“苏兄,难道你真怕得罪文汉臣,耽误了你的前程吗?”
杨康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子们立刻向着苏哲质问连连。
杨康见状,眼底立刻满是玩味得意。
他今日来这文会,就是因为一直留心,发现苏哲不曾抨击过文汉臣之后,所生出的念头。
至于目的,也非常简单。
苏哲的名声,在京城,乃至大周士林可谓无双。
《将进酒》、《行路难》、《锦瑟》、《陋室铭》等等,哪个不是传世之作。
倘若是他能得到苏哲在《请斩文汉臣疏》上签名的话,那这封奏疏的含金量自然就要倍增,而且,奏疏的首功是他,苏哲也是他的陪衬。
倘若苏哲真是对文汉臣心存怜悯,或者是不敢得罪文汉臣的话,那就更好了,他就可以借机踩苏哲一脚,用苏哲的文名,来成就他的声名!
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不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