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老者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正要说话,见一旁有学子经过,忙把包袱塞进他手里,道:“少爷,老爷怕你在书院吃不好,家里腌了些咸菜,特地让老奴送来。还有这个月的束脩,老奴也带来了。”
说着话,老者又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便要解开。
冯简一把夺过钱袋,塞进怀里,又把包袱拿了,压低声音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哎,哎。”老者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冯简两眼,这才转身挑起担子,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只是转身走了几步时,却是忽地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两把。
冯简见他走远,松了口气,转身走回人群,神色如常,笑着对郑思齐道:“家里老仆,隔三差五送些东西来,赶都赶不走,实在烦人。”
郑思齐看了他一眼,笑道:“冯简兄家底殷实,老仆忠心,这是福气。”
冯简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寻常人家罢了。”
苏哲扫了眼冯简怀里的蓝布包袱皮,又想起方才那老者一身破衣烂衫,满脚泥泞,怎么看也不像是殷实人家仆从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不过,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向着众人拱拱手,道:“诸位同窗,工坊的章程写得清楚,来者自愿。愿意来的,苏某双手欢迎。不愿来的,苏某绝不勉强。若有人觉得来工坊会丢了体面,那便不必来。只是苏某也有一句话奉劝,这体面与否的,不是看做什么营生,是看做人做得正不正。”
郑思齐心头闷哼一声,哪里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是在戳他,但也不好反驳,只能强笑一声,拱拱手,道:“苏兄说的是,在下受教了。时候不早,诸位同窗,快去学堂吧。”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
冯简抱着包袱,慌忙跟在郑思齐身后进了学堂。
周明远也快步走进学堂,扫了郑思齐一眼后,故意高声对苏哲道:“苏兄不必烦恼,今日我便和景明兄去你那工坊待着,帮你搬两块冰,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们俩不体面,操持贱业。”
刘景明含笑点头道:“正该如此。”
“多谢二位兄台。”苏哲向着两人拱手道谢,心中微动。
穿越过来,这也算是有了两个朋友。
不过,周明远和刘景明的担心多余了。
这情况,他早有预料,他也不慌,这工坊的差事,他的态度本就是爱来不来,更不会干那求着别人来的事情。
他只敢说。
来的人,绝不会吃亏。
不来的,日后必定后悔莫及。
而且,比起招工的事情,他更好奇,顾文渊是给他安排的先生究竟是何人。
郑思齐坐在位置上,听着周明远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曾想,苏哲如今跟刘景明、周明远走的这么近。
周明远便也罢了,只是个商贾之子罢了。
可刘景明却是知府之子,官宦嫡子,若是他跟苏哲走的近,那可是大大不妙。
不过他并不着急。
话已经放出去了,若真有人去做工,无非是再让冯简等人去奚落那些人一番,让那些人绝了念想便是。
只要无人肯去工坊做工,苏哲那告示便是废纸一张。
他倒要看看,一个光杆的助学工坊,苏哲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日头渐渐偏西,散馆的云板声响起。
苏哲急忙收拾书箧,起身向书斋走去,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顾文渊面子大,能请来的人必定不一般。
而他这律赋的水平,实在是拿不出手。
若是来个严厉的,只怕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倘若挨上几记戒尺,那就更惨了。
走到书斋门口,苏哲整了整衣冠,正好顾文渊走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内道:“来得正好。老师已在里面等着了。老夫还有些事,你们自便。记住,需得细心听讲,不可逾矩!”
说罢,顾文渊也不等苏哲答话,拄着竹杖径直走了。
苏哲一怔,觉得顾文渊今日的神色有些古怪。
那神情,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有些幸灾乐祸。
还有那细心听讲便罢了,不可逾矩又是怎么?
难不成,是个女夫子么?
苏哲定了定神,推门走进书斋。
书斋里烛火通明。
窗下那张平日顾文渊坐的太师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一袭淡青色的纱衫,月白抹胸,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面前摊着一卷律赋范文,手边搁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一只戒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哲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旋即便又强忍住,板起脸来。
“顾小姐?”苏哲也彻底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顾文渊口中那位“律赋名师”,竟然是顾清音。
这时候,顾清音学着顾文渊平日的模样,故意板起脸来,咳嗽两声,捏着嗓子道:“祖父说你的律赋写得不忍卒读,让清音来教。坐吧。”
苏哲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怎么?”顾清音见他不动,眉梢微微一挑,道:“苏公子是觉得清音不配教你?”
苏哲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笑道:“不敢不敢。清音小姐江宁第一才女的名头,苏某早有耳闻。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顾清音淡淡道:“意外我是个女子?”
苏哲苦笑一声,索性坦然道:“那倒不是,只是意外是清音小姐。山长昨日说给我找位名师,我还以为是哪位老夫子,没想到竟然是位……”
话说到最后,苏哲急忙将到了嘴边的那句【及笄之年的佳人】给咽了回去。
“没想到是我。”顾清音接过话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师,但祖父说得也不算错。我幼时曾随祖父在京城住过几年,那时祖父与国子监祭酒交好,在太学讲过几年课,我便跟着旁听。后来回了江宁,祖父教我读书,我也跟着学着做过些律赋。祖父的律赋太过老辣,你学不得神髓,只会画虎成猫,不得要领,是以,我确实能比祖父把你教得好些。”
苏哲听得这话,心中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在太学旁听过,又被顾文渊亲自调教出来的,这份根底,教他绰绰有余。
这时候,顾清音又故意板起脸,道:“苏学子,现在可觉得我能教你了吗?”
“那便有劳清音小姐了。”苏哲连忙笑着道谢,旋即又觉得不对,笑着抱拳道:“学生不敢。”
“不敢便好。”顾清音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学着顾文渊的腔调板起脸道:“坐。今日先不讲别的,把你昨日那篇律赋拿出来,让为师看看,究竟能不堪到何等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