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漆药车撞上乙九门槛时,天还没亮。
车轮没有人推,沿着湿石路一路滑下来,七只细长药匣在车板上磕得咚咚作响。最后一下撞得最重,压在匣后的白布包滚落在地,露出一只沾满炉灰的手。
姜璃认出了那只手。
“小栓。”
她推开小黑炉,俯身去扯白布。布角才掀起,一柄三尺长的乌铜药尺便横了过来。
执尺人穿着药王谷内炉白袍,袖口绣三道黑红火纹。他站在车后,鞋底干净,像这辆药车自己穿过了半座谷。
“午时验方,试方人已经送到。”
白布下,小栓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铁青。两条细麻绳把他捆在一块药板上,绳结处各压一枚生死炉小印。他胸口很久才起伏一次,每次吸气,舌根都会响起细小的黏裂声。
洛清寒坐在门柱旁,旧鞘抬了半寸。
“把尺拿开。”
白袍司药低头看她吊着的右臂:“你守你的门。这里是丹家的事。”
旧鞘磕在乌铜尺下方。
一声轻响,尺头被挑离小栓喉口。
洛清寒右臂吊带随动作一沉,白布里又渗出血。她左手却没收回,鞘尖稳稳停在那人腕下。
“人躺在门里。”
姜璃已经跪到药板旁。她用两指撑开小栓下颌,闻到一股甜得发腻的蜡味。
“谁给他封了舌脉?”
白袍司药把药尺竖在身前:“活试入炉前都要闭杂息,免得乱了丹火。”
“他昨夜还能拉灰槽。”
“今早是试方人。”
小栓的喉结抽了一下,没能咽下去。
姜璃的铜针已经抵住他耳后。针尖还没入皮,车上第一只药匣忽然亮起红纹,一张窄纸从匣缝里弹出来。
外药不得入。
私火不得用。
七匣择三,开匣不换。
活试一人,死生由方。
末尾压着谷主原印,印下另有一行小字。
试方未成,三七四入炉。
白袍司药用尺背点了点姜璃的铜针:“落针便算用了私器。姜药师,第一条就要犯?”
姜璃没理他。
铜针从小栓耳后刺入,斜斜挑向舌根。小栓全身绷紧,鼻腔里挤出一点带血的气。
白袍司药抬尺便压。
秦长青在车里道:“什么时辰?”
药尺停了一下。
“寅末。”
“验方何时?”
“午时。”
“那你急什么。”
白袍司药嘴角抽了抽:“谷主令已经送达,备方自此刻起算。”
柳元白从乙九门内走出来,手里还提着装原页的银袋。他将窄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处。
“没有备方起算时辰,也没有禁医伤者。”
“太玄外务管不到生死炉。”
“我管这孩子是怎么躺到药板上的。”
柳元白把银袋往药车上一放,袋角压住那张窄纸:“送人经手,空。封舌经手,空。谁把他从北炉带走,也空。你若只送匣,就站远些。你若送人,把名字写下。”
白袍司药没有接笔。
姜璃手中铜针往上一提。
一条细若发丝的黑红蜡线从小栓舌底被挑了出来。蜡线末端钩着一粒米大的灰丸,丸上有七个针孔,正随他的吸气一点点往喉咙深处钻。
钱守常看得后颈发凉:“这东西若吞下去呢?”
“堵肺。”姜璃把蜡线缠上针身,“再过两次换气,他就说不了话。”
白袍司药道:“闭杂息会让人难受,熬过验方便可解。”
小栓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灰丸却被震裂一角。里面流出的黑水沾上白布,布纤维立刻缩成一团。
姜璃抬眼:“这叫难受?”
白袍司药握尺的指节发白,仍没有退:“生死炉验的是生死。连死关都没有,炼什么生死方。”
“你躺上来,我也能给你造一道死关。”
“姜药师慎言。”
“我说药性。”
姜璃用针尖把灰丸挑进缺口瓷碗,推到他脚边:“你说的是人命。”
乌铜药尺猛地落下,压住瓷碗。
碗里黑水被震得溅起,正落在车上第三只药匣的封口。封蜡像闻见血,立刻软了,沿匣盖往小栓方向爬。
姜璃盯着那道蜡,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有去擦,反手将小黑炉推到七匣中间。炉底只留着一层冷灰,火还没起,七只药匣已有三只发出细响。
第一只响在左边,匣签写青肺草。
第三只写净寒砂。
第七只写冷藤心。
三道封蜡都在往小栓舌底那粒灰丸靠。
白袍司药伸手去盖药匣:“七匣未选,不得照火。”
姜璃一掌拍住第一只匣盖。
“谁告诉你我要选?”
她把缠着蜡线的铜针横在炉口。青火只有米粒大小,从针尖舔过去。蜡线先冒甜烟,七只药匣里立刻传出不同的沙响。
有三只往外吐气。
其余四只向里吸。
小栓胸口也跟着一塌。
姜璃立刻掐灭火,左肩伤口却被那一下牵开,白布渗出一圈暗红。她咬住布结,将第一只药匣翻过来。
匣底有一枚极浅的针孔。
第三只、第七只也有。
“青肺草催他肺里这粒丸,净寒砂冻住外层,冷藤心把毒往脉里拖。”她指尖挨个点过三只匣底,“若我照常取这三味,丹还没进炉,他先死。”
白袍司药喝道:“胡说!七匣由内炉封药,匣底针孔是过气——”
“那就开。”
“开匣不换。”
“你开。”
姜璃将第三只药匣推到他面前:“你说药干净。拿一撮净寒砂,按在自己舌下。”
药车旁没人出声。
白袍司药垂眼看着匣子,药尺悄悄往回收。
旧鞘贴着尺尾一送。
咔。
乌铜尺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洛清寒背仍抵着门柱:“别收。”
司药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他袖口一抖,一点黑红火落向七只药匣。火还没碰到封蜡,柳元白的银袋已经横着拍下,将火星连同窄纸一并压在袋底。
银袋边缘焦出一个洞,里面的乙九原页没有伤到,外层却显出四个淡字。
内炉焚备。
“这也是过气?”柳元白问。
白袍司药转身便走。
洛清寒没有追,旧鞘只往旁边一偏,挡住药车下坡的轮子。车身晃动,最末那只白布包也跟着滑了一寸。
小栓的呼吸断了。
姜璃一把割开细麻绳,把人从药板上翻下来。她掌心贴住小栓后背,另一只手压在他胸口,连拍三下。
没有气。
黑红蜡线虽被挑出,灰丸渗出的毒已经进了肺。
钱守常下意识去抓阿南的药囊。阿南把药囊按在自己膝上,脸色发白。那里面只剩他今日的一份青肺草根和半撮净寒砂。
“给他。”阿南说。
姜璃头也没抬:“你的息数拿回来了吗?”
阿南手指僵住。
“没有就别递。”
白袍司药已经退到雨檐外,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下来:“不用私药,他会死。用了私药,你午时也输。姜药师,生死炉给你的路只有一条。”
秦长青掀开车帘。
晨风灌进去,露出他没有血色的脸。他手指搭着窗沿,指节那层淡灰比昨夜更深。
“七匣择三。”
白袍司药回头。
秦长青看着药车:“没说只能取一份。”
姜璃也抬起头。
七只药匣看着细长,底板却比匣身厚了两指。三只带针孔的匣子都在向小栓送毒,毒要藏在底层,真药便只能放在上层。
她抓起裂开的乌铜尺,尺角插进第一只匣盖与匣身之间。
白袍司药急声道:“她已经开了第一匣!”
“记上。”秦长青道。
柳元白取出笔。
姜璃手腕压下,匣盖弹开。上层铺着青肺草,根须被剪得整齐,叶色却还活。下层隔着一块薄铜板,黑红毒蜡正在针孔边翻泡。
她没有碰下层,只捞出上层药草最里侧三根须。
第三匣同样被撬开。上层净寒砂洁白,下层混着封脉黑砂。她用缺口瓷碗沿铜隔板刮过,取走没有沾蜡的一小撮。
第七匣里的冷藤心最少,只有拇指长的一段。姜璃掰开藤皮,里面尚有一点清汁。
三味药落进小黑炉。
白袍司药盯着她:“三味已选。午时不得更换。”
姜璃把炉火压得极低:“谁说我要留到午时。”
冷藤清汁先下,净寒砂贴着炉壁绕了一圈,青肺草根最后被她捻碎。没有丹香,只有一股又苦又冲的草腥味。
她将那半盏浑浊药液灌进小栓嘴里,左掌仍压着他的背。药液入喉,小栓胸口没有起伏,鼻下倒先渗出两滴黑水。
白袍司药重新直起腰:“活试已死。三七四——”
姜璃一拳砸在小栓背心。
噗的一声,灰丸剩下的半壳从他嘴里飞出,落进白袍司药脚边。
小栓猛地吸进一口气。
那口气拉得很长,像从湿灰里硬拽出一根细线。他咳得全身发抖,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白袍上的三道火纹,便拼命往姜璃身后缩。
“他们说……”
声音破得几乎听不清。
姜璃托住他的后颈:“慢点。”
“我拉过灰槽……不能留。”小栓喘了两次,手指死死抓住她袖口,“让我吃丸,说熬到午时,就不烧我。”
话音刚落,药车底下响起三声轻扣。
剩下四只未开的药匣里,有三只自行转了半圈。匣底针孔齐齐朝向小栓,封蜡中间凹下去,像三张正在吸气的嘴。
小栓才抬起的胸口又塌了。
姜璃按住他脉门,指下那点跳动正被药匣一寸寸扯走。方才灌进去的药力还在肺里,呼吸却从七息一续拖成了九息。
“匣子离他远些!”钱守常去推药车。
葛平右手藏在袖中,断尺的半截正抵着掌心。他每屈一下手指,匣底便响一下。
姜璃抄起瓷碗里的灰丸残壳,弹进第一只匣子的针孔。
“压住他。”
洛清寒的旧鞘已经到了。
鞘尖钉住葛平袖口,将他右手压在药车边沿。葛平猛地挣了一下,洛清寒右臂被带得撞上门柱,吊带下洇开的血又深了一层。她眉头都没皱,只把左腕往下沉。
断尺从葛平掌中掉出来。
尺背新刻着七个小槽,第三、第五、第七槽都沾着小栓舌底同样的甜蜡。
灰丸残壳堵住针孔后,三只匣子吸走的黑红气无处可去,沿断尺槽纹倒冲回来。葛平袖口三道内炉火纹接连亮起,第一道烧断,第二道焦黑,第三道从袍角脱落,掉在泥里缩成一团。
小栓看见那半截尺,喘着气往后躲:“就是它……早上点过我的嘴。”
柳元白弯腰夹起断尺,没有让葛平碰:“送匣还带催匣尺。这一笔,记在活试前面。”
小栓的脉没有回到方才,只从九息一续,勉强缩回八息。姜璃将他侧过身,让肺里的黑水继续往外流。
“午时前,他都不能离我三步。”她说。
葛平盯着泥里的内炉火纹。那是生死炉司方才能穿的纹,如今三道毁了两道半。他俯身想捡,柳元白先一步将焦纹扫进银袋。
白袍司药转身冲进雨里。
柳元白将断掉的乌铜尺踢到他脚前:“名字。”
“我奉内炉令送药!”
“名字。”
洛清寒的旧鞘还卡着药车轮。她没有起身,只将鞘往下一压。木轮边缘裂开,车底藏着的一卷送试名册滚进泥水。
卷首写着小栓。
后面跟着一行:北炉见灰,不得回值。
送人处落了半枚司方印。
白袍司药看见那半枚印,脸色彻底白了。
苏明月把验册摊在车板上,笔尖停在经手格,没有替他说一个字。
他站了很久,终于从袖里摸出私印,按了下去。
葛平。
药王谷生死炉司方,葛平。
柳元白将七匣、断尺、灰丸和送试名册全部封进外务银布。葛平伸手想拦,银布上“天机阁同验”四字已经亮了起来。
七匣中被姜璃取过的三匣突然同时冒火。
这次火没有烧药,反沿谷主原印往回窜。黑红令纸在半空卷成一只火鸟,朝生死炉方向飞去。
秦长青看着火鸟越过谷墙。
“他们送来的活试,活了。”
葛平咬牙:“她用掉了午时的三味主药。”
“那是你们的事。”
“生死炉不会补药。”
秦长青放下车帘:“炉门会开。”
远处沉默了几息。
随后,药王谷深处传来一声极重的铜响。
那不是传令钟。
是一扇多年未开的炉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黑红火鸟撞进门缝,化成新的令文,隔着半座谷映在七只药匣上。
活试已启。
炉门提前一刻。
缺药不补。
姜璃低头给小栓重新搭脉。
小栓每隔七息,才能续上一口气。
她把那张未写完的废方从药箱最底下抽出来,翻到生死丹灰留下的旧痕处。铜勺压在纸角,勺沿被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第三遍时,她提笔写下三个字。
七息方。
生死炉的门,还在往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