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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38章 七匣落地,先救小栓

白漆药车撞上乙九门槛时,天还没亮。

车轮没有人推,沿着湿石路一路滑下来,七只细长药匣在车板上磕得咚咚作响。最后一下撞得最重,压在匣后的白布包滚落在地,露出一只沾满炉灰的手。

姜璃认出了那只手。

“小栓。”

她推开小黑炉,俯身去扯白布。布角才掀起,一柄三尺长的乌铜药尺便横了过来。

执尺人穿着药王谷内炉白袍,袖口绣三道黑红火纹。他站在车后,鞋底干净,像这辆药车自己穿过了半座谷。

“午时验方,试方人已经送到。”

白布下,小栓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铁青。两条细麻绳把他捆在一块药板上,绳结处各压一枚生死炉小印。他胸口很久才起伏一次,每次吸气,舌根都会响起细小的黏裂声。

洛清寒坐在门柱旁,旧鞘抬了半寸。

“把尺拿开。”

白袍司药低头看她吊着的右臂:“你守你的门。这里是丹家的事。”

旧鞘磕在乌铜尺下方。

一声轻响,尺头被挑离小栓喉口。

洛清寒右臂吊带随动作一沉,白布里又渗出血。她左手却没收回,鞘尖稳稳停在那人腕下。

“人躺在门里。”

姜璃已经跪到药板旁。她用两指撑开小栓下颌,闻到一股甜得发腻的蜡味。

“谁给他封了舌脉?”

白袍司药把药尺竖在身前:“活试入炉前都要闭杂息,免得乱了丹火。”

“他昨夜还能拉灰槽。”

“今早是试方人。”

小栓的喉结抽了一下,没能咽下去。

姜璃的铜针已经抵住他耳后。针尖还没入皮,车上第一只药匣忽然亮起红纹,一张窄纸从匣缝里弹出来。

外药不得入。

私火不得用。

七匣择三,开匣不换。

活试一人,死生由方。

末尾压着谷主原印,印下另有一行小字。

试方未成,三七四入炉。

白袍司药用尺背点了点姜璃的铜针:“落针便算用了私器。姜药师,第一条就要犯?”

姜璃没理他。

铜针从小栓耳后刺入,斜斜挑向舌根。小栓全身绷紧,鼻腔里挤出一点带血的气。

白袍司药抬尺便压。

秦长青在车里道:“什么时辰?”

药尺停了一下。

“寅末。”

“验方何时?”

“午时。”

“那你急什么。”

白袍司药嘴角抽了抽:“谷主令已经送达,备方自此刻起算。”

柳元白从乙九门内走出来,手里还提着装原页的银袋。他将窄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处。

“没有备方起算时辰,也没有禁医伤者。”

“太玄外务管不到生死炉。”

“我管这孩子是怎么躺到药板上的。”

柳元白把银袋往药车上一放,袋角压住那张窄纸:“送人经手,空。封舌经手,空。谁把他从北炉带走,也空。你若只送匣,就站远些。你若送人,把名字写下。”

白袍司药没有接笔。

姜璃手中铜针往上一提。

一条细若发丝的黑红蜡线从小栓舌底被挑了出来。蜡线末端钩着一粒米大的灰丸,丸上有七个针孔,正随他的吸气一点点往喉咙深处钻。

钱守常看得后颈发凉:“这东西若吞下去呢?”

“堵肺。”姜璃把蜡线缠上针身,“再过两次换气,他就说不了话。”

白袍司药道:“闭杂息会让人难受,熬过验方便可解。”

小栓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灰丸却被震裂一角。里面流出的黑水沾上白布,布纤维立刻缩成一团。

姜璃抬眼:“这叫难受?”

白袍司药握尺的指节发白,仍没有退:“生死炉验的是生死。连死关都没有,炼什么生死方。”

“你躺上来,我也能给你造一道死关。”

“姜药师慎言。”

“我说药性。”

姜璃用针尖把灰丸挑进缺口瓷碗,推到他脚边:“你说的是人命。”

乌铜药尺猛地落下,压住瓷碗。

碗里黑水被震得溅起,正落在车上第三只药匣的封口。封蜡像闻见血,立刻软了,沿匣盖往小栓方向爬。

姜璃盯着那道蜡,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有去擦,反手将小黑炉推到七匣中间。炉底只留着一层冷灰,火还没起,七只药匣已有三只发出细响。

第一只响在左边,匣签写青肺草。

第三只写净寒砂。

第七只写冷藤心。

三道封蜡都在往小栓舌底那粒灰丸靠。

白袍司药伸手去盖药匣:“七匣未选,不得照火。”

姜璃一掌拍住第一只匣盖。

“谁告诉你我要选?”

她把缠着蜡线的铜针横在炉口。青火只有米粒大小,从针尖舔过去。蜡线先冒甜烟,七只药匣里立刻传出不同的沙响。

有三只往外吐气。

其余四只向里吸。

小栓胸口也跟着一塌。

姜璃立刻掐灭火,左肩伤口却被那一下牵开,白布渗出一圈暗红。她咬住布结,将第一只药匣翻过来。

匣底有一枚极浅的针孔。

第三只、第七只也有。

“青肺草催他肺里这粒丸,净寒砂冻住外层,冷藤心把毒往脉里拖。”她指尖挨个点过三只匣底,“若我照常取这三味,丹还没进炉,他先死。”

白袍司药喝道:“胡说!七匣由内炉封药,匣底针孔是过气——”

“那就开。”

“开匣不换。”

“你开。”

姜璃将第三只药匣推到他面前:“你说药干净。拿一撮净寒砂,按在自己舌下。”

药车旁没人出声。

白袍司药垂眼看着匣子,药尺悄悄往回收。

旧鞘贴着尺尾一送。

咔。

乌铜尺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洛清寒背仍抵着门柱:“别收。”

司药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他袖口一抖,一点黑红火落向七只药匣。火还没碰到封蜡,柳元白的银袋已经横着拍下,将火星连同窄纸一并压在袋底。

银袋边缘焦出一个洞,里面的乙九原页没有伤到,外层却显出四个淡字。

内炉焚备。

“这也是过气?”柳元白问。

白袍司药转身便走。

洛清寒没有追,旧鞘只往旁边一偏,挡住药车下坡的轮子。车身晃动,最末那只白布包也跟着滑了一寸。

小栓的呼吸断了。

姜璃一把割开细麻绳,把人从药板上翻下来。她掌心贴住小栓后背,另一只手压在他胸口,连拍三下。

没有气。

黑红蜡线虽被挑出,灰丸渗出的毒已经进了肺。

钱守常下意识去抓阿南的药囊。阿南把药囊按在自己膝上,脸色发白。那里面只剩他今日的一份青肺草根和半撮净寒砂。

“给他。”阿南说。

姜璃头也没抬:“你的息数拿回来了吗?”

阿南手指僵住。

“没有就别递。”

白袍司药已经退到雨檐外,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下来:“不用私药,他会死。用了私药,你午时也输。姜药师,生死炉给你的路只有一条。”

秦长青掀开车帘。

晨风灌进去,露出他没有血色的脸。他手指搭着窗沿,指节那层淡灰比昨夜更深。

“七匣择三。”

白袍司药回头。

秦长青看着药车:“没说只能取一份。”

姜璃也抬起头。

七只药匣看着细长,底板却比匣身厚了两指。三只带针孔的匣子都在向小栓送毒,毒要藏在底层,真药便只能放在上层。

她抓起裂开的乌铜尺,尺角插进第一只匣盖与匣身之间。

白袍司药急声道:“她已经开了第一匣!”

“记上。”秦长青道。

柳元白取出笔。

姜璃手腕压下,匣盖弹开。上层铺着青肺草,根须被剪得整齐,叶色却还活。下层隔着一块薄铜板,黑红毒蜡正在针孔边翻泡。

她没有碰下层,只捞出上层药草最里侧三根须。

第三匣同样被撬开。上层净寒砂洁白,下层混着封脉黑砂。她用缺口瓷碗沿铜隔板刮过,取走没有沾蜡的一小撮。

第七匣里的冷藤心最少,只有拇指长的一段。姜璃掰开藤皮,里面尚有一点清汁。

三味药落进小黑炉。

白袍司药盯着她:“三味已选。午时不得更换。”

姜璃把炉火压得极低:“谁说我要留到午时。”

冷藤清汁先下,净寒砂贴着炉壁绕了一圈,青肺草根最后被她捻碎。没有丹香,只有一股又苦又冲的草腥味。

她将那半盏浑浊药液灌进小栓嘴里,左掌仍压着他的背。药液入喉,小栓胸口没有起伏,鼻下倒先渗出两滴黑水。

白袍司药重新直起腰:“活试已死。三七四——”

姜璃一拳砸在小栓背心。

噗的一声,灰丸剩下的半壳从他嘴里飞出,落进白袍司药脚边。

小栓猛地吸进一口气。

那口气拉得很长,像从湿灰里硬拽出一根细线。他咳得全身发抖,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白袍上的三道火纹,便拼命往姜璃身后缩。

“他们说……”

声音破得几乎听不清。

姜璃托住他的后颈:“慢点。”

“我拉过灰槽……不能留。”小栓喘了两次,手指死死抓住她袖口,“让我吃丸,说熬到午时,就不烧我。”

话音刚落,药车底下响起三声轻扣。

剩下四只未开的药匣里,有三只自行转了半圈。匣底针孔齐齐朝向小栓,封蜡中间凹下去,像三张正在吸气的嘴。

小栓才抬起的胸口又塌了。

姜璃按住他脉门,指下那点跳动正被药匣一寸寸扯走。方才灌进去的药力还在肺里,呼吸却从七息一续拖成了九息。

“匣子离他远些!”钱守常去推药车。

葛平右手藏在袖中,断尺的半截正抵着掌心。他每屈一下手指,匣底便响一下。

姜璃抄起瓷碗里的灰丸残壳,弹进第一只匣子的针孔。

“压住他。”

洛清寒的旧鞘已经到了。

鞘尖钉住葛平袖口,将他右手压在药车边沿。葛平猛地挣了一下,洛清寒右臂被带得撞上门柱,吊带下洇开的血又深了一层。她眉头都没皱,只把左腕往下沉。

断尺从葛平掌中掉出来。

尺背新刻着七个小槽,第三、第五、第七槽都沾着小栓舌底同样的甜蜡。

灰丸残壳堵住针孔后,三只匣子吸走的黑红气无处可去,沿断尺槽纹倒冲回来。葛平袖口三道内炉火纹接连亮起,第一道烧断,第二道焦黑,第三道从袍角脱落,掉在泥里缩成一团。

小栓看见那半截尺,喘着气往后躲:“就是它……早上点过我的嘴。”

柳元白弯腰夹起断尺,没有让葛平碰:“送匣还带催匣尺。这一笔,记在活试前面。”

小栓的脉没有回到方才,只从九息一续,勉强缩回八息。姜璃将他侧过身,让肺里的黑水继续往外流。

“午时前,他都不能离我三步。”她说。

葛平盯着泥里的内炉火纹。那是生死炉司方才能穿的纹,如今三道毁了两道半。他俯身想捡,柳元白先一步将焦纹扫进银袋。

白袍司药转身冲进雨里。

柳元白将断掉的乌铜尺踢到他脚前:“名字。”

“我奉内炉令送药!”

“名字。”

洛清寒的旧鞘还卡着药车轮。她没有起身,只将鞘往下一压。木轮边缘裂开,车底藏着的一卷送试名册滚进泥水。

卷首写着小栓。

后面跟着一行:北炉见灰,不得回值。

送人处落了半枚司方印。

白袍司药看见那半枚印,脸色彻底白了。

苏明月把验册摊在车板上,笔尖停在经手格,没有替他说一个字。

他站了很久,终于从袖里摸出私印,按了下去。

葛平。

药王谷生死炉司方,葛平。

柳元白将七匣、断尺、灰丸和送试名册全部封进外务银布。葛平伸手想拦,银布上“天机阁同验”四字已经亮了起来。

七匣中被姜璃取过的三匣突然同时冒火。

这次火没有烧药,反沿谷主原印往回窜。黑红令纸在半空卷成一只火鸟,朝生死炉方向飞去。

秦长青看着火鸟越过谷墙。

“他们送来的活试,活了。”

葛平咬牙:“她用掉了午时的三味主药。”

“那是你们的事。”

“生死炉不会补药。”

秦长青放下车帘:“炉门会开。”

远处沉默了几息。

随后,药王谷深处传来一声极重的铜响。

那不是传令钟。

是一扇多年未开的炉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黑红火鸟撞进门缝,化成新的令文,隔着半座谷映在七只药匣上。

活试已启。

炉门提前一刻。

缺药不补。

姜璃低头给小栓重新搭脉。

小栓每隔七息,才能续上一口气。

她把那张未写完的废方从药箱最底下抽出来,翻到生死丹灰留下的旧痕处。铜勺压在纸角,勺沿被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第三遍时,她提笔写下三个字。

七息方。

生死炉的门,还在往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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