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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千年鱼饵

烛火摇曳,光影晕在籽料的糖色上,化开往日的许多甜。

这是她出生那年,爹寻到的一块上好白玉籽料,裹了素绸,装进匣中,三五日便拿出来盘一盘。

六岁的小于凌,要张开两只小手才能紧紧抓住这块籽料。

她双手晃晃悠悠地举高,“爹,这玉我喜欢。”

缺了门牙的童音,漏着风又奶声奶气。

于青山大掌揉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留给你,将来由你亲手琢。”

遂又抱她高高举起,“我女儿最厉害了,将来凌凌的手艺定是最好的。”

漏风的笑声肆无忌惮地飘满全家。

在爹眼中,她一直都是最好的。

她还以为,爹会亲眼看到,她用这块籽料琢出惊艳之作,证明爹没看错。

烛火灼得眼痛,于凌将白玉籽料贴在额前,心中喃喃:“爹,我要动这块籽料了。您不要怪我,我手里只有这块玉。”

“可惜您不能亲眼看我琢。爹,我很想念您。”

心头似泼进滚烫的灯油,阵阵抽痛。

待心口平静,于凌轻轻点头,“是,我要用它做饵,钓出魏鹏举。”

李婶心疼不已,“这玉是你爹娘留给你出嫁的。”

“时间紧,若姬师爷发现那二人迟迟未归,恐会生疑。”于凌眼中不见惋惜,唯有镇定,“有年份的老玉,我手里只有这一块。”

“既要做饵,便得确保鱼儿必会上钩。”

年幼时,每每下过雨,她和爹、哥哥便会去水塘边钓鱼。

她自制的钓钩繁复无比,弯弯曲曲好几钩,却钓不到几条鱼。

可哥哥与爹的钓钩,只一个小小铁钩,能钓满一水桶。

“是鱼饵吸引力不足。”爹揪出一团饵,摊开给她看。

“你的饵里只有蚯蚓,爹做的饵,用麦麸掺了碎饼屑,再裹一条活虫。小钩子也能让闻着味来的鱼儿毫不犹豫地咬住。”

“钓钩可以普通,饵是关键。”

她记住了。

钓鱼如是,钓人也是。

这一次的大鱼更难钓,狡猾阴狠,躲在暗处不伸头。

她选择舍掉父亲为她珍藏多年的籽料,只为这一钩下去,大鱼再无逃脱。

于凌依依不舍地反复摩挲掌心的籽料,紧紧贴在额前,再贴到心口,上面满是爹的气息,是家人熟悉的、暖心的气息。

她默默祈祷:“爹,您要保佑我。”

“我只有这一块料,只有一次琢玉的机会。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次成功,别浪费了您多年的心血。”

而后,于凌以木灰净手去油,换过掌心的布条,再用布带将袖口束紧,案上铺好软皮,油灯挪至左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开工,动锉。

先以阔平锉蘸满砂,推磨出滚圆的龟腹、拱出的背甲以及昂首的颈部,让灵龟贴腹探首,似蠢蠢欲动。

而后换三角锉,推硬线、走斜刹,圭棱一片一片出。

再用桯钻点孔,换薄锉勾出交颈缠绕的蛇身,灵动的似下一刻便要窜出去。

末了换挑锉,挑出又细又尖的蛇信。

一寸一寸地锉,一道一道地磨,下锉几分力,砂磨几分斜,每一步精准到毫厘,分毫不差。

手准眼狠,寸寸功夫皆在掌中。

日头缓缓升起,月光渐渐隐去。油灯燃尽灯花爆灭,续油再燃,燃尽再续,如此近两日两夜,于凌一直坐在桌前,中途只草草用过几个馒头。

锉了修,修了再修,只在胚料被砂磨得微微发热时,她才会靠在椅背上阖眼,短暂眯一炷香。

李婶哪里都不敢去,在屋里守着她。

琢玉时,于凌似是与掌中的玉料融为一体。李婶有些分不清,玉和人,谁是拿锉的。

两日两夜,于凌未开口说过一字,专注到忘我,好似那块玉不是被她琢出,而是借她之手,缓缓生出形。

所谓浑然天成,李婶是亲眼所见。

李婶睡时于凌在锉,醒时于凌还在锉。

似是有一股劲、一口气在撑着于凌不倒下,那股劲、那口气,也撑住了李婶。

李婶默不作声,在旁就着油灯做针线。

屋里安安静静,偶听噗噗,是针戳进布料,或是沙沙,是砂磨过玉料。

直到于凌呼出一口气,放下挑锉,李婶才敢放心大口呼气,伸着头去看放在软皮上的玉。

一眼便惊艳了。

巴掌大小的白玉底座上,立着缠绕宛如一体的龟与蛇。

交缠之间又各有形态,龟似探首睥睨,蛇似蓄势待窜。

二者瞧着不过拇指大小,却琢得栩栩如生,形神灵动,好似下一刻就要活过来。

李婶看得啧啧称奇。

她知道于凌自小习艺勤奋,聪慧过人,手艺好,巧思更好。

于凌琢的玉簪,式样百出,依据玉料的翠色走向构思,每一根都是独一无二。拿去县里要价五钱银子,不出一盏茶便被人买走。

这是头一回,李婶见她琢这么复杂难做的活计。

虽看不懂门道,但李婶多年卖货,听掌柜和行商论道,知道琢玉讲究的就是个活灵活现。

能将死玉雕出活气来的手艺,万中无一!

“凌姐儿,你这手艺真了不得!”李婶夸赞,“真是得了你爹的真传。”

于凌缓缓起身,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李婶忙扶住她,“快去躺躺。”

于凌摆摆手,“不碍事。眼下只出了个形,还要做旧色。”

李婶坚持扶她上榻,“你去躺着,还要做什么让婶子来。瞧你小脸,比纸都白。”

于凌想了想,眼下手里没有云母粉、铜盐、鱼鳔胶和朱砂,也只能换个法子。

她请李婶煮了一锅浓茶,将琢好的玉钮与锈铁一同投入浓茶中,文火煨煮。

李婶坚持自己看火,把于凌赶去睡觉。待她醒来,已是深夜。

于凌揭盖看了下,煮了三个时辰,玉钮的锉痕缝隙里,已沁出一层暗铜锈色。

于凌招呼李婶关火,二人一道去睡觉。

玉钮整夜焖在带锈的茶汤里,直到第二日揭盖,将玉钮取出,搁在软皮上阴干,待水汽退去,暗铜色就成了古铜锈色。

于凌大睡一觉后,精神恢复不少,她匆匆用了早饭,继续忙碌。

用李婶熬的隔夜稀米汤,仔细刷在玉钮上。

刷一层,阴干一层,两回后,玉钮的皮壳表面,凝出微微发灰的鸡骨白,像是从玉质深层漫开的白雾。

点一盏菜油灯,她将玉钮拢在油烟里缓缓旋转,让烟气沁入皮壳,在鸡骨白处覆上疏密不均的黑斑。

而后用软笔蘸糨糊,轻点沟底,随即扑上筛过的细土,再拍去多余的浮土,留下似被千年尘土埋过的积垢。

待玉钮彻底阴干晾透已是傍晚,于凌顾不得肩酸背痛,用粗糙的干麻布反复摩擦玉钮,擦出包浆后,再拂上一层草灰。

这枚玉钮,便好似被埋了千年。

入夜时分,将将出土。

李婶在旁看得目不转睛,“凌姐儿,你怎知那玉钮是什么样?”

于凌摊开一块旧麻布,均匀撒一层半干的细土,将玉钮裹在土里,束好布口放在背阴处。

“是爹告诉我的。”

父亲曾给她看过一本内府宝印图谱,上面收录历代帝王、王侯的官印图样,在得知那座墓主人是萧允,她特意又去看过一遍。

千年鱼饵,足够吸引那条贪婪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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