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师爷万万没料到，他纡尊降贵给了五两银子，对方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细土碎渣扑了他满头满脸，一张脸彻底丢到砖地上。
他一袖子甩开过来给他擦脸的孙掌柜，怒瞪于凌，刚想发火，猛然看见于凌手里的布兜，空空如也。
敢情那布兜里装的不是货，只是一兜子土灰。
现下，都在他脑袋和脸上。
被欺骗的怒火、被戏耍的心火和被侮辱的气火，三把火烧得他双目猩红。
这两个村姑根本就没带货来，纯纯拿他当猴耍。
一阵初夏的潮风，从后厅两扇尺许见方的木棂窗格里吹来，扫过姬师爷鼻尖，他隐约嗅到一股独特的、熟悉的腥气。
是方才扬到他脸上的土灰的气味。
他再深嗅一口，火气瞬间从喉间兜回了心口。
挂着一头土，顶着一脸灰，姬师爷一张黑脸倒是分出了明显的黑灰界限。
他从咬牙切齿的缝隙里，勉强挤出个笑，“这是看不上这点银子。”
他一笑，乌漆嘛黑的脸上簌簌往下掉灰土，像是已经被埋进半截土的人。
孙掌柜低低垂着头，努力不去看东家的脸，以免被秋后算账，也不敢开口帮腔，怕再被村姑喋喋不休地骂半晌。
姬师爷干笑了几下，心头暗自庆幸，好在方才已将钱掌柜打发出去，今日丢脸之事不会外传。
若不是为了她俩手里的货，今日这番折辱，他定要这二人出不了这门。
不带货来，还开口就要银子，听闻二人此前连旧簪子都要死当，想必已是穷困潦倒。
又穷又要，果真是村姑本色。
见孙掌柜一动不动，姬师爷横了他一眼，吩咐道：“去，包二十两碎银子来。”
举个帕子杵在那干什么，现在是擦脸的时候么！
孙掌柜应声出门，姬师爷转而看向二人，笑得满脸掉土，开口打探消息，“听说，二位手里的货，是有块玉和——”
他不知该顺着二人此前的话说是铁疙瘩，还是直接问是不是——金台？
兴许这二人还不知道那是块金子，贸贸然提及，反而让这村姑心生贪恋，对他狮子大开口。
李婶语气极不耐烦，“还有个铁疙瘩，之前不都说过了么，那玩意拿到手里死沉死沉的，瞧上去乌黑乌黑的。”
她目光梭巡了下姬师爷的脸，指着他，“喏，就跟你的脸差不多黑。”
姬师爷脸上的浮土，抖落得更多。
他默念要忍耐，拿到货再发火不迟，眼下保命重要。
南朝用的并非纯金，乃是合金。这金台千年来受墓里硫气和铜锈侵染，金子的皮壳便会发乌发黑，表面看着确实像个铁块。只需刮掉那层皮，便能看到底下的金子。
这二人所言——乌黑发亮、上手极沉的铁疙瘩，极有可能就是金台。
姬师爷脖子抻长，绿豆眼紧紧盯着二人，像鸡瞅见了地上的白米，恨不能立刻啄上两口，“那块玉上，都有什么？”
“好像有条蛇？”于凌拧眉思索。
李婶插嘴补充，“是有条长虫，还吐舌哩。旁边蹲了只小乌龟，瞧着就不像普通的乌龟。”
姬师爷心头的狂喜一浪高过一浪，摁住嘴角的笑，冲回返的孙掌柜点头示意。
孙掌柜一眼瞧见东家脸上的喜色，双手捧着，将一袋碎银递到李婶面前，“一点茶钱心意，您拿好。”
于凌不动声色看了眼孙掌柜，称呼从你到您，转圜自然，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孙掌柜心头冷哼，这笔横财，够这两个乡下佬扯两匹上好的湖绸和松江细棉布，再打两根鎏金簪子插上，这才勉强像个体面的下人。之前那身旧行头，他看了都好笑。
姬师爷眼见李婶单手接过钱袋子，随即用力一抖旧布兜。
她双手抻开旧布兜，将碎银全部倒进去，一裹一团，收进袖里，再将那只绣着福字的钱袋子，丢到孙掌柜身上。
姬师爷绿豆眼精光灼灼。
被抻开的布兜上，有几处明显的压痕，有棱有角，发着暗色，像是土锈色。
于凌见姬师爷眼神瞬间定住，冲李婶微微点头。
姬师爷轻咳一声，孙掌柜立刻附上一张笑脸，“敢问二位，什么时候能看货？”
于凌反问：“你们能出什么价？”
孙掌柜强忍不满，“行里规矩，得看货讲价。”
李婶冷笑一声，“你方才伸手就要抢，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她两手拍得啪啪响，“我们烂命一条，就是图财。白花花的银子摆出来，货自然给你看。没钱就甭在这乱放屁，偌大的县城还愁找不到买家？”
再啐一口，“屁的规矩。货在我们手里，按我们的规矩来。”
于凌跟着点头，“不然我们就去湖州府，那里定有能出得起钱，也讲规矩的人。”
孙掌柜被气得只出气不进气。
姬师爷也被噎得无话可说。
这二人不讲规矩、不按常理、不好说话，不知是觉出手里的货非同寻常，还是就凭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鲁勇。
他更倾向后一种，穷得就剩下命的乡下佬，不能硬来，若闹得鱼死网破——这二人贱命一条不值钱，可他的命值钱。
想到魏鹏举上次放过的狠话，姬师爷咬咬牙，“你们开个价。”
“我先提醒一句，”他加重了语气，话里带了几分狠厉，“若是货入不了我的眼——你们可什么也拿不到。”
言下之意，若是货不满意，他自有法子能收回布兜里的碎银，或是，拿她们的命，来抵这包碎银。
于凌完全不在意他话里的要挟，直言道：“五百两，现银，对你们来说不过是小钱。”
孙掌柜面皮颤抖，心中咆哮，真敢开口，她怎么不去抢！
下一刻，就见于凌又看向自己，孙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这屎盆子也要扣他头上？
果不其然，就见于凌抬手指向孙掌柜，“上回在你们铺子里，掌柜随意报了几样价钱，加一起就是五百两。”
“可见这笔钱对你们算小数目，我开的可是良心价。”
孙掌柜不敢看东家的脸色。
姬师爷冷冷瞥了眼孙掌柜，反问道：“那这货——”
李婶打断他，“你们啥时备好银子，我们就带货来。”
姬师爷略一沉吟，“那明日午后，万古堂内恭候二位。我备好银钱，你们带上货，咱们银货两讫，可好？”
李婶中气十足，“好。”
目送二人揣着一布兜碎银出了门，孙掌柜当即殷勤上前，给姬师爷擦灰，小心翼翼问：“东家，咱们真给钱？”
姬师爷推开他的手，用力舔了下唇边的土灰。
有股独特的铁腥气，腐烂在舌尖，像刚嚼完烂木，嗦过锈铁，涩得舌根发麻，苦得几欲作呕。
不是一般的墓土。
唯有成阵铁器被闷封千年、且用数十斤朱砂铺底、硫磺镇墓的大古墓，墓土才会腌出这股又腐又苦又涩、还带着铁器的腥气。
沤得他心头发抖，却欢喜到要发疯。
他生生咽下这口难以言喻的滋味，冷笑道：“给钱，她们也没命拿。”
前大街繁华如常，李婶捂着袖口，夹紧胳膊，袖里沉甸甸的，她低声问：“凌姐儿，咱们真要钱？”
于凌缓缓点头。
“要。”
“钱和命，我们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