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的脸色沉下来之后,车厢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车缓缓靠边停下,熄了火。这个动作让姜蕊的心提了一下,周渡很少会在半路停车,除非是真的动了气。
“姜蕊,我们好好谈谈。”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
姜蕊没有动,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从你去鼎盛开始,你就一直在躲着我。”周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以前在云天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我让你去看中医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亲戚朋友聚会的时候别人都带着孩子,你呢?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着急有用吗?”姜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周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所以才要去看医生,把身体调理好。我那位朋友的太太也是好几年没怀上,吃了那位中医的药,半年就有了。蕊蕊,我是真心实意为我们的将来打算。”
姜蕊看着周渡眼底隐隐的血丝,忽然觉得他很疲惫。那种疲惫不像是装的,是真的在为某件事焦灼。可这份焦灼里,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她,几分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已经分不清了。
“我没说不去。”她终于松了口,“只是后天真的不行,等我出差回来,你重新约时间,我配合你。”
周渡的神色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出差?去哪儿?”
“临城,当天去当天回。”姜蕊没有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
周渡沉默了片刻,“和谁?”
“盛总,还有项目组的几个同事。”姜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汇报工作,没有任何心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周渡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行,那等你回来再约。但是姜蕊,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嗯。”
回到家后,姜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她打开盛淮栖发来的那份文件,翻到解约客户那一页,盯着“新法人:何某某”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何这个姓氏并不罕见,但何渺这个人本身就充满了巧合。她出现在云天的时间,和周渡开始频繁接送自己的时间几乎重合;她在公司里享受的特权,远超一个普通文员应有的待遇;她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让姜蕊感到一种微妙的冒犯,却又说不清冒犯在哪里。
这些零零碎碎的疑点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姜蕊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明天见了那位前客户,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第二天清晨六点,姜蕊的手机准时响了。是盛淮栖的消息:“我在你家小区门口,车是黑色的那辆,不急,慢慢来。”
姜蕊换了一身干练的西装裙,把头发挽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确认妆容没有问题之后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盛淮栖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盛淮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早。”
“早,盛总亲自开车?”
“司机今天请假。”盛淮栖发动车子,语气随意,“而且有些话,在路上说比较方便。”
姜蕊系好安全带,等着他的下文。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盛淮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一个文件夹递给她,“昨天晚上我让人又查了一遍那家公司,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何渺不只是那家公司的新法人,她还是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女儿。”
姜蕊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盛淮栖继续说着,语气不紧不慢,“那位实际控制人姓何名远,做建材生意的,和云天律所从三年前开始就有业务往来。当初你对接的那家公司,其实就是何远下面的一个子公司,主营业务是商业地产,法务需求很大。”
“所以何渺进云天不是偶然。”姜蕊的声音有些发凉。
“是不是偶然我不下定论,”盛淮栖打了转向灯,稳稳地超过前面一辆车,“但何远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做生意的手段不太干净,去年他名下另一个公司因为合同纠纷被起诉过,当时原告方找的就是我们鼎盛。案子最后庭外和解了,但中间的过程很不愉快。”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何远的背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如果周渡和何远之间存在某种合作关系,那何渺在云天就不只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她可能是维系这种合作关系的一个纽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信号。”
姜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她想起周渡每次提到何渺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何渺在公司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想起那些被她自己刻意忽略的、细碎的、令人不安的瞬间。
“所以周渡当初让我离开云天来鼎盛,不只是因为……”她没有说下去。
盛淮栖替她说了出来,“不只是因为吃醋或者控制欲。他可能不希望你接触到何远这条线,或者说,不希望你发现某些你一旦发现就会追问到底的事情。”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姜蕊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晨光给高楼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忽然想起昨天周渡半路停车时那种认真到近乎恳切的表情,想起他说“我是真心实意为我们的将来打算”时眼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是真的。可他的隐瞒也是真的。
“盛总,”姜蕊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专业律师该有的平稳,“今天见客户的时候,除了原本要谈的合作,我能不能旁敲侧击问一些云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