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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检查与流言

我轻轻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清冷的光斑。屋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寒意,混合着泥土、旧木头和劣质煤油的味道。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炕席边缘——那条缝隙毫无异样,布包应该还在。 但当我视线下移,赵红霞鞋帮上沾着的那一点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泥土,颜色却与老槐树下的土,惊人地相似。

她正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睡得正沉。可那鞋就那么随意地脱在炕沿下,泥土的痕迹清晰得刺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昨晚的一切在脑中飞速回放:夜探老槐树,那两个埋罐子的黑影,树下沉默的窥视者,铁蛋眉心的黑气,陆征的警告……最后定格在她鞋上这点泥。

她是刚好路过,还是……就是那两个黑影之一?或者,树下那个窥视者?

我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同屋的、性情泼辣直率的赵红霞,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身上有秘密,而且这秘密,很可能与老槐树下的聚阴引煞阵有关。

我没有去碰她的鞋,也没有试图叫醒她质问。那是最愚蠢的做法。我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和毛巾,推门出去洗漱。

清晨的知青点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井台边,刘小娟正在打水,看见我出来,她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快速把水桶提上来,小声说了句“早”就想走。

“小娟姐,”我叫住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铁蛋……昨晚后来怎么样了?送卫生院了吗?”

刘小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语气有些复杂:“天没亮陆队长就套车送去了。王婶跟着。烧好像退下去一点,但还是迷糊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静姝,你昨晚……真就按了按眉心?”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和后怕:“啊?我就是试试……小时候我奶奶就这样,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后来陆队长来了,吓我一跳……是不是我做得不对,给队里添麻烦了?”

看我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刘小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别多想……就是,就是村里有些人在传……” 她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算了,你快洗漱吧,一会还得去队部交检查呢。” 说完,她提着水桶匆匆走了。

“在传”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昨晚我那番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足够编排出无数个“封建迷信残余”、“装神弄鬼”的版本。在这个年代,这种流言的杀伤力,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可怕。

我快速洗漱完,回到屋里。赵红霞已经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她动作利落,表情平静,看到我进来,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鞋上那点泥也完全不存在。

“红霞姐,早。” 我主动打招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安,“我……我一会要去队部交检查。心里有点没底,王主任她……会不会很生气?”

赵红霞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王主任最讨厌哭哭啼啼、耍小聪明的人,你态度端正点,好好承认错误,别要花招。”

这话听起来是教训,但细品,却有一丝提醒的意味——提醒我王主任的雷点。

“嗯,我知道了,谢谢红霞姐。” 我低声应着,转身从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里翻出笔记本和半截铅笔。深吸一口气,坐到破木桌旁,开始“写”那份深刻检查。

检查的内容不难编。深刻反省“封建思想残余”,坚决拥护“破四旧”伟大号召,感谢组织教育挽救,保证今后加强思想学习,积极投入劳动改造……套话一套套的,结合原主记忆里看过的各种检讨书,我写得很快。字迹模仿着沈静姝的娟秀,但稍稍用力,显得“认真”。

写完后,我仔细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会引人联想的词句,然后撕下那页纸,对折好。

该去面对了。

生产队队部在村子中央,是一座稍大些的土坯房,门上挂着木牌。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大多是队里的干部和准备领任务的社员。我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快步走到王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王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王主任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她今天没穿那件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脸上镀了一层冷硬的轮廓光。

“王主任,” 我走到桌前,双手把检查递过去,头垂得很低,声音又小又怯,“我……我来交检查。”

王主任没接,也没抬头,继续看了几行文件,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旧像淬了冰的针,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她没有立刻看检查,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我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里看出点什么。

“放着吧。” 她终于开口,示意我把检查放在桌上。

我把纸放下,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适当的表现紧张是必要的)。

“沈静姝,” 王主任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你的检查,我待会儿看。现在,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我的心微微一沉。来了。

“是,王主任,您问。” 我抬起头,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又惶恐。

“第一,关于昨晚批斗会上你说的情况——你前晚砍柴划伤手,用了槐树皮和土茯苓根——具体是哪只手?伤口在哪儿?给我看看。” 她的问题很刁钻,直接指向“物证”的真实性。

幸好我早有准备。我伸出左手,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下方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的划痕。“是左手,这里。砍柴时被树枝刮的。” 伤口是真的,是原主前两天弄的,只是并非特意为了用槐树皮。

王主任眯着眼看了看那道疤,没说话,算是过了。

“第二,” 她继续,语气平稳,但压迫感十足,“你说你昨晚吃了安神药,一觉睡到天亮。药是赤脚医生孙老栓开的,对吧?药方呢?还有,你平时跟赵红霞住一屋,她睡觉警醒,你说你没翻身她都知道——那你晚上起夜,动静也不小,她怎么没醒?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在屋里?”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我“夜探”和“救人”两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她果然怀疑了,而且很可能已经问过赵红霞。

我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却因为“被冤枉”而涨红,眼圈也迅速红了:“王主任!药方……药方我放在装药的纸包里,可能不小心扔了……但我真的吃了!红霞姐她……她可能是白天干活太累,睡沉了?我、我起夜很小心,怕吵醒她……我要是没在屋里,我能去哪儿啊?这黑灯瞎火的,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假哭,而是把紧张、委屈、后怕的情绪全部调动起来。有时候,女人的眼泪在这种情境下,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王主任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哭泣有些不耐烦,但眼神里的审视略微松动。或许在她看来,如果我真是“搞鬼”的人,此刻应该更狡猾地辩解,而不是这样慌乱委屈地哭。

“行了,别哭了。” 她打断我,语气缓和了一分,但依旧严肃,“眼泪解决不了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我的眼睛,“昨晚,你去王婶家,对铁蛋做了什么?谁教你那些……按眉心、擦身子的怪动作的?”

终于问到核心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声音还带着哽咽:“没人教……真的是我老家,老人传的土办法。说小孩子受惊发烧,魂儿不稳,按按眉心能定神,用温水擦擦身子能散热……我就是看铁蛋烧得说胡话,太可怜,心里一急就……王主任,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我没想别的,就想让孩子好受点……” 我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真的有点害怕,怕她深究下去。

王主任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格。

“沈静姝,”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成分不好,身体也差,本来就是个需要重点教育和改造的对象。昨天的事,念在你是初犯,也没造成更坏影响,队里从轻处理,只让你写检查。但你要记住,现在是新社会,破除封建迷信是铁律!你那些老辈人传的‘土办法’,很多都是糟粕,是毒草!这次就算了,以后,绝对不允许再搞这些名堂!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王主任,我保证,以后一定加强思想学习,再也不信这些了!” 我连忙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还有,” 王主任拿起我那份检查,扫了一眼,“关于你的问题,村里现在有些不好的传言。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老老实实劳动,别给组织添乱,也别给自己惹麻烦。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明白吗?”

我心头一凛。她这是在警告我,流言已经起来了,而且很危险。

“明白,谢谢王主任提醒。” 我低下头。

“去吧。今天你的任务是跟妇女队去后坡锄草。好好干活,改造思想。” 她挥挥手,不再看我,重新拿起了文件。

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靠在土墙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王主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试探和压力。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说辞,但暂时不打算深究。这得益于“沈静姝”平时娇气软弱、不似作伪的形象,也得益于这个时代对“封建迷信”的一种微妙态度——有时候,宁可信其无,也不想惹上“怪力乱神”的麻烦。

但流言……我抬眼望去,院子里几个正在说话的社员,看到我出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躲闪。远处井台边,两个洗衣服的妇女也朝我这边指指点点。

“就是她,昨晚给铁蛋‘叫魂’了……”

“听说了吗?老槐树底下那东西,就是冲她们这些外来的……”

“知青点风水不好吧?尽出怪事……”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几句,语焉不详,却恶意满满。

我抿了抿唇,低下头,快步离开队部,朝着后坡方向走去。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必须低调,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村子和阵法的真相,才能掌握主动。

后坡的锄草劳动繁重而枯燥。我拿着锄头,混在一群妇女中间,机械地挥动着。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老槐树下的聚阴引煞阵必须破。不破,铁蛋只是开始,下一个受害者不知是谁,整个村子都可能遭殃,我也身处险境。但要破阵,需要准备,需要更安静的环境,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布阵者的信息。

陆征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态度不明,是敌是友难辨。赵红霞嫌疑很大。王主任在怀疑我。暗处还有窥视者。

孤立无援,步步惊心。

中午休息时,我坐在田埂上,拿出带来的黑面窝头,小口啃着。其他人都聚在远处树荫下吃饭说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我被彻底孤立了。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背,从田埂另一头慢慢挪了过来。是陈默。村里“地主”家的傻儿子,二十多岁了,智商却像七八岁孩子,整天脏兮兮的,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人,或者自言自语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平时村里孩子经常欺负他,大人们也嫌他晦气,只让他干点最脏最累的杂活。

他手里拿着个破碗,里面是看不清颜色的糊糊,一边走,一边咧着嘴无声地笑,眼神涣散。

没人注意他。他就像田埂边的一块石头,一根枯草。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陈默那脏兮兮、骨节粗大的手,状似无意地擦过我撑在田埂的手边,却在触碰的瞬间,将一个冰凉、粗糙的小纸团,精准地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动作一僵,心脏猛地一跳。

陈默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消失在田埂尽头。

我紧紧攥住那个纸团,指节发白。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这个小插曲。我慢慢起身,假装要去解手,走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蹲下身,背对着外面,我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纸团很小,皱巴巴的,是用烧火剩下的炭条画的。图案极其潦草扭曲,像是小孩子胡乱涂鸦。

但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的赫然是一个简易的阵法方位图!虽然粗糙,但中央那代表“钉”的标记,周围几个代表“钱”的圆圈,以及它们之间的连接线……竟与昨晚在老槐树下看到的铜钱排列方式,隐隐呼应!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在图的一角,炭条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与我布包里那张符纸上的扭曲符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残缺,更混乱。

陈默?这个“地主傻儿子”?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他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纸团,是他自己画的,还是别人让他给的?如果是后者,给他纸团的人,和给我布包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或者,是对立的双方?

无数疑问瞬间冲进脑海。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陈默是什么人,这纸团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它至少证明,村子里,除了布阵者和我,还有第三方(或者就是布阵者/送包人)在关注这件事,并且试图用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信息——或者,误导我?

我把纸团上的图案死死记在脑海里,然后迅速将纸团撕得粉碎,埋进旁边的土里,用脚踩实。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我重新走回劳动的人群。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向阳村,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蜘蛛网。而我,已经落在了网中央。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带着粘腻的恶意和冰冷的窥视。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景象,只觉得那根无形的蛛丝又收紧了几分。赵红霞被孙老栓和两个妇女连拖带拽地扶进了屋,她整个人几乎瘫软,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烦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屋顶,瞳孔涣散。

“魂儿吓掉了!这是吓掉魂了!” 一个年纪大的妇女拍着大腿,声音带着笃定的惊恐。

“别瞎说!” 孙老栓呵斥一声,但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快速翻看了赵红霞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拧成了疙瘩,“脉搏又急又乱,厥症!得赶紧扎两针试试!”

院子里乱作一团。看热闹的社员们挤在门口窗边,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昨晚还好好的,咋一下就……”

“我就说那地方邪性!沾上就倒霉!”

“先是铁蛋,这又是红霞……下一个是谁?”

“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

“别乱说”三个字压得很低,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却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脸上。目光,有意无意地,又飘向了我,带着更深的忌惮和排斥。仿佛我身上带着不洁的厄运,靠近了,就会传染。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刚才陈默塞给我的那个纸团,似乎还在掌心残留着粗粝的触感。那潦草的阵法图,那扭曲的符号碎片……与赵红霞此刻的症状,像两块破碎的拼图,在我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找到连接点。

赵红霞昨晚鞋上的泥,老槐树下的阵,她此刻的“失魂”……她是误入的受害者,还是布阵的参与者?亦或是……阵法反噬?

孙老栓的银针似乎起了点作用,赵红霞剧烈的颤抖平息了些,但眼神依旧空洞,嘴里开始反复念叨几个含糊的词,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嘈杂中,被我捕捉到了。

“……影子……有影子……拉我……”

“……红绳……断了……”

“……别过来……沟里……”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影子”、“红绳”、“沟里”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意识。

影子?是昨晚老槐树下,除了那两个埋罐人之外的第三个“影子”?那个沉默的窥视者?

红绳?民俗中常用于辟邪或牵绊的东西。她的红绳?还是指别的?

沟里?石人沟?那是村子西面更深处一条荒废的山沟,乱石遍布,据说很早以前是坟地,后来塌方埋了,平时根本没人去。老辈人提起都讳莫如深。

这几句呓语,信息量巨大,但也更加扑朔迷离。

“让开!都让开!围在这里干什么!” 王主任严厉的声音响起,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看到炕上人事不省的赵红霞,她眼神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孙老栓,人怎么样?”

孙老栓擦了把汗:“王主任,像是急症惊厥,又有点……邪门。我刚扎了几针,稳住了点,但神志不清,说胡话。”

王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接二连三的“怪事”,显然也让她这个副主任感到了压力和不安。

“都散了!该上工上工!围在这里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挥挥手,驱赶着看热闹的人群,又指派两个妇女留下帮忙照看赵红霞,然后对孙老栓说,“你尽力治,需要什么药,去大队部开条子。实在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实在不行,下午送公社卫生院,和铁蛋一块!”

最后这句话,她是对着屋里所有人说的,但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又掠过我。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心里却是一动。送公社卫生院?这或许是个机会。离开村子,也许能暂时避开这越来越浓的诡异氛围和针对我的目光。而且,铁蛋和赵红霞都在卫生院,也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人群逐渐散去,但那种压抑的、窥探的氛围并未消失。我跟着人群慢慢往外走,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走到院门口时,我脚步微顿,借着侧身让人的机会,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赵红霞刚才被扶进来时站立的地方。

泥土地面,印着杂乱的脚印。但在那些脚印边缘,有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泥土,但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不同。

不是血。至少不全是血。倒像是……混合了朱砂的泥。

我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着人群离开。

回到知青点,其他人都去上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我走到水井边,打了半桶冰凉的井水,将脸埋进去。刺骨的寒意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陈默的纸团,赵红霞的呓语,那点暗红色的痕迹,老槐树下的阵法,我收到的布包,铁蛋的病症……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疑点,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我回到我和赵红霞合住的屋子。她的铺位凌乱,被子掉在地上,显然早上离开时很匆忙。我关上门,走到她的铺位前。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蹲下身,仔细查看。

被褥是普通的蓝花粗布,洗得发白。枕头下压着几本书,都是《毛选》和革命小说,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当书签。旁边的搪瓷缸里还有半缸没喝完的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女知青该有的样子。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放在炕沿下的旧布鞋上。就是今早我看到沾着泥的那双。我小心地拿起一只,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鞋底和鞋帮上确实沾着不少泥土,干涸板结。我用手捻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普通的泥土腥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和怨骨灰的味道有细微的相似,但更驳杂,混着更浓的土腥和某种……植物根茎腐烂的气息。

这味道,不像是老槐树下的土。倒像是……更潮湿、更阴郁的地方。

石人沟?

赵红霞呓语里的“沟里”,难道是指石人沟?她昨晚或者更早的时候,去过那里?去做什么?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又是什么?

还有陈默。他给我那个纸团,是无意,还是有意?如果是故意,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一个“傻子”,如何能画出与阵法相关的图案?他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虎?他和布阵者,是敌是友?

疑团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

我放下鞋,坐回自己的铺位,从怀里(实际是从空间)摸出那个粗布包,再次打开。看着里面的槐木钉、怨骨灰和符纸。

布包是警告,是标记,也可能是……某种“邀请”或“试探”。它直接放在我和赵红霞的门口。如果赵红霞是布阵者或相关者,她看到这个布包时的反应,是真实的惊怒和怀疑,还是演技?

如果她不是,那布包是谁放的?目的真的是针对“沈静姝”吗?还是想一石二鸟,同时搅乱我和赵红霞?

而陈默的纸团,似乎又在暗示,除了布阵的一方,还有第三方在关注,甚至可能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

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局,前后左右都是浓雾,浓雾中隐藏着不知是敌是友的身影,每个人似乎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包含双重含义。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布包重新藏好。目光变得坚定。

等赵红霞和铁蛋被送去公社卫生院,村里人的注意力会被转移一部分。王主任虽然怀疑我,但暂时没有确凿证据。这是我的机会。

我要再去老槐树下看看。不是晚上,就在今天,趁大部分人上工、注意力被病人吸引的时候。我需要更近距离、更仔细地勘察那个阵法,找出它的核心、阵眼,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布置。陈默纸团上的图案,也许能给我一些启发。

我还要想办法,去石人沟附近查探。赵红霞鞋上的泥,她的呓语,都指向那里。那里或许有更关键的东西。

而陈默……我需要再“偶遇”他一次。必须弄清楚,他给我那个纸团,到底意味着什么。

打定主意,我反而平静下来。将刚才的纷乱思绪压下,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首先,我需要合适的工具。一些不会引起怀疑,但或许能用上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屋里扫视。剪刀?不行,太显眼。针?也许可以,但不够。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柴火上,那里有几段用来引火的、细直的干树枝。

我走过去,挑了一根拇指粗细、一尺来长的硬木枝,用柴刀小心地削尖一端,做成一个简陋的木锥。又找出一段麻绳,一小块破布。

然后,我走到水缸边,用破布蘸着清水,在泥地上,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陈默纸团上的那个简易阵法图,以及那个扭曲的符号。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光斑。我蹲在那里,专注地描画、记忆、推演,试图从这潦草的线条里,找出与老槐树下实际阵法的关联,以及可能存在的破绽。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

我迅速用脚抹掉地上的水痕,将木锥和麻绳藏在袖子里,站起身。

喧哗声到了知青点门口。是孙老栓和两个民兵,用临时绑成的简易担架抬着赵红霞。王主任沉着脸跟在旁边。后面还跟着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动作快点!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王主任催促道。

赵红霞躺在担架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闭着,但嘴唇不时蠕动,还在无声地呓语。

他们就那样匆匆而过,朝着村口方向去了。

我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

时机到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削尖的木锥藏在袖中,握紧。又将那块蘸湿的破布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但我的心,却像揣了一块冰,沉着,冷静,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老槐树,走向迷雾更深的核心。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要么,揭开迷雾,找到生路。

要么,彻底迷失在这七零年代的诡异村落里,成为下一个“吓丢了魂”的赵红霞,或者,更糟。

【本章钩子】

赵红霞的呓语和鞋底的异样泥土,将线索指向了更危险的石人沟。陈默的身份和他传递的信息,成了一个关键的谜。而我袖中简陋的木锥,真的能应对老槐树下那邪异的阵法吗?

当我再次靠近那棵不祥的古树时,却发现树下那片被动过的泥土旁,赫然出现了新的脚印——不止一双。而其中一双脚印的边缘,沾着与赵红霞鞋底相似的、暗红色的泥土痕迹。

【下章预告】

白昼下的老槐树,依旧透着阴森。我利用陈默图纸的提示,冒险靠近阵法中心,竟在那罐怨骨灰的底部,发现了被刻意掩埋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而当我试图进一步探查时,树林深处传来了踩断枯枝的脆响——

“谁在那儿?!”

一声低喝自身后响起,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是陆征。

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锹头上,同样沾着那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

目光相撞的瞬间,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审视,和一闪而过的杀机。

——第五章《石人沟迷雾》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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