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顾承骁冷冽声音响起,神色平静。
沈晚蔷愣住,心里一沉,又见他带着笑意,调侃道:“你这人道歉,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至少也要请我吃顿饭才行吧。这家店我是常客,早想着带你去,可在外城,就怕你会嫌弃。”
她缓缓开口,却无声道:“怎么会呢。”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也不过是吃顿饭而已,有什么不行。
可是望着眼前的笑着的顾承骁,她一颗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只觉得幂篱依旧遮在眼前,眼前人十分模糊。
她看不懂他的心思。
见她同意,顾承骁笑着对外面吩咐一声,马车快了些,像是有些迫不及待,没耽误多大功夫,就到了地方。
“走吧,巷子太挤,得走一小段。”
顾承骁说完之后,冲沈晚蔷一勾头,就跳下了马车。笑容也跟着落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来这里也算是心血来潮,他只是想亲眼瞧瞧,沈晚蔷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盛朝民风开放,百姓出门,即便是女子也一般不挡脸。只有官宦女眷需要注意这些繁文缛节。而外城极少有官员,更别提家眷。
沈晚蔷也松口气,她不想引人注目,没人认出她,她也不想带幂篱。
临近年节,好些铺子早早就挂着灯笼,卖冰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孩童笑闹着追着跑,春时扶着她偏头四顾,小声感慨道:“外城可比内城热闹得多。”
许久不曾出门,沈晚蔷也笑着,四处看着,脚步就慢了些。
等回神,就见顾承骁站在不远处挥手,那是一个小面摊,看着有些年头,桌边那长条木凳虽已开裂,却被磨得光滑,能看出来这生意定是极好的。
眼下过了饭点,好在也不算拥挤。
这一看就是他们常来的地方,顾六找了空座,招呼春时过去。沈晚蔷自己找了角落空桌子坐下,顾承骁搂着那上年纪老板说着话,眉飞色舞。
老板笑呵呵问道:“照旧是吧?唉,那小娘子吃啥哩,也整碗面?”
沈晚蔷刚想说,自己已吃过饭了,就听见顾承骁已回绝道:“算了,她不爱吃面。”
这话说得太熟稔,不仅是沈晚蔷,就连顾承骁说完都顿了下。
春时此事听见,开口道:“我们方才都吃过了。”
沈晚蔷平静点了头,对于顾承骁的话,虽说意外,也其实不是很意外,毕竟他们俩口味相似。
从前,顾家兄弟在京城呆那三年,下学之后,他们几乎每日都来柳家蹭饭。顾北望和苏观复口味淡,顾承骁口味重,时不时抢她菜,烦得很。
“给她冲个蛋花汤暖暖呗。”顾承骁确是不记得这些,找不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话的来由,见沈晚蔷似乎当真不喜欢面,探究望着沈晚蔷,笑道:“说好你出银子哦。”
沈晚蔷点头。
这样的摊子上菜最快,几乎是顾承骁刚坐下,浇着卤子的面就来了,还有一碟子切好的白肉,还有碟泡萝卜缨……还有她的蛋花汤。
顾承骁拿了筷便吃,那辣油一舀,一拌,着实看着香得很。
沈晚蔷望着顾承骁吃得开心,端着自己蛋花汤,安静喝了一口,都觉得美味起来,才怪……这人不会是故意来馋她的吧?
她同母亲吃饭,吃两口就气得积食,如今倒有些饿了。
正想着,忽然裙子被一拽,她吓了一跳,弯腰就见矮桌下,猛然拱出了一颗白色脑袋。
是只毛乎乎的小狗。
小狗伸着舌头,耳朵尖还有撮黑毛,看着亲人得很,叼着她的裙摆,对着她摇尾巴。
沈晚蔷眼眶骤然就热了,无声默念道:“岁岁。”
顾承骁像是能听到这自言自语似的,把吃完的碗,磕在桌上,望着她平静道:“这是岁岁的弟弟,叫平安。”
沈晚蔷心猛地一揪。
春时也听见动静,看着那眼熟的狗,突然慌张起来,却被顾六抬脚拦住,只能着急道:“娘子病了,不能伤心。”
岁岁是娘子捡到的流浪狗。
她家娘子,自小就很喜欢小动物,可夫人闻见,容易咳嗽,家里没法养,一直惦记着。
当时岁岁被捡回来,只有巴掌大,娘子真的很喜欢它。每日每日,就算只能远远看几眼,她都要去望望它。
可不出几日,岁岁被发现飘在了池塘里。
岁岁死后,娘子也再没养过东西,就连世子曾经买了狗回来,想要哄娘子开心,娘子也只是将狗送走,托付给好人家照顾。
顾承骁猛然看向那丫鬟,见她闭嘴,他才看向沈晚蔷,笑道:“说来你今日,为何要同我道歉,当初你不是相信,是我淹死了你的狗吗?”
当时,苏观复诬陷他,说他淹死岁岁。
他不认,当时他性子冲动,两人打起来后,苏观复自然是打不过他,他兄长过来制止,反而被诬陷是打人帮凶。
沈晚蔷过来,不管不顾,偏帮受伤的苏观复不说,不听解释,执意要悔婚,让他哥带着他回平阳,人不走,她饭都不肯吃,整整饿了三日。
“我这样的人,天生残忍,但我哥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哥去验了伤口,岁岁不是淹死的,是被人直接拧断了脖子,再抛入水中,她心知肚明事情不是这样,可她就是闭上眼,不愿意看,也不愿意信。
如今她当真嫁了心上人,又在后悔什么呢?
春时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道:“求您别说了,娘子昨日都吐血了。”
“哎哟,这是干嘛呢?”
这边动静,惊动了正忙活的面摊老板,老板擦擦手,疑惑走过来。
顾六忙把春时拎起来,低头忙拍着春时膝盖,笑着尴尬道:“忙着看小狗,踩滑了。”
面摊老板闻言,乐呵呵抱起小狗,抱起来炫耀似的晃晃,但又警惕道:
“看看可以,可不能带走,我娘子生前,可宝贝她这嫁妆狗了。可惜,当年就被这小子偷了一只,说要送给他喜欢的姐姐,这可是我宝贝。”
沈晚蔷愣住,不可置信看着顾承骁,她从头到尾,都不知这事情。
眼见气氛不太好,老板以为坏事,忙解释:“他那时候就是半大孩子,不懂事而已,给我洗了整整半月碗碟,从早忙到天黑,后来要回平阳,我才松口把狗送他。”
“这狗跟着主人,过上好日子,我也是开心的。”
闻言,沈晚蔷忍着眼泪,咬着唇,起身深深行了一礼,狼狈离开。
岁岁抱回去,刚好半月,那些日子顾承骁反复逃学,无人证明不是他干的,可他就是不说原因。
是怕老板知道,狗已经死了吗?
怪不得,顾承骁要带她来这里,将心比心,若是她是顾承骁,一片真心被她踩到泥里,只怕也很难原谅。
是她错了。
春时推开顾六忙追上,上了马车,这才安慰道:“娘子,你别难过,岁岁这事清,也不能怪您,当初都是您被蒙蔽了啊。”
沈晚蔷听着这话,忍着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不是被蒙蔽。
一开始,她就是知道,不是顾承骁做的,因为苏观复告诉了她,是他失手让岁岁落入湖里。
他当时求她保密,说害怕被送走,也怕父亲瞧不上他,是她心软了。
面摊上,顾承骁站在原地,蹙眉说不出话,他都不知,自己在委屈个什么?
少时,他可能真在意过那条狗。
可他这么多年,在战场上,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手上沾的血何其多,这本来也只是一条狗而已。
他本觉得,是因为自己被冤枉过,可如今眼见沈晚蔷因为那狗,真伤心了。他心里没好受多少,反而心里那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更浓了几分。
老板凑过来询问道:“你偷岁岁,是去哄那个小娘子?”
前因,顾承骁早记不清,狗既然当初送于沈晚蔷,他也应付地点头,放下银子,准备走了。
面摊老板把那银子塞回去,抱怨道:“都让你别给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悄悄送银子来。老叔说话可能不中听,你这样,肯定是娶不到人家。”
顾承骁心里乱着,没说话,顾六倒是问道:“你凭什么说我主子不行?”
“哟呵,就凭我有媳妇,我媳妇喜欢我。”
面摊老板挺直胸膛,对着顾承骁骂道:“就你对人家小娘子瞪眼那样,厉害死你了吧。瓜脑壳,长得好看也没用,你就寡一辈子吧。”
说罢,又来了客人,他也不理顾承骁,一副羞与他为伍的模样,“啧啧”咂舌去忙了。
“……”顾承骁沉默离开,上了马车,就见沈晚蔷眼眶泛红,低着头眼睫发颤,不敢看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早知道,他该请教下那面摊老板怎么办。老板长那么丑,哄媳妇应该很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