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今如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十余年过去,她好像早就忘了从前的名字,偶尔梦中记起父亲和母亲,都只有他们死时的惨状,再也没听他们唤过自己。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宋琬琰这个名字于她而言仿若前世今生,以至于她都忘了,原本的名字拥有那样美好的寓意。
她背对着晏昭,手死死抓住门框,鼻尖一酸,却又不知情从何来。
失去母亲后,她和大哥哥也都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那姓更是祸端的源头,再不能提起。
她在镇北将军府扮演好养女李从今的角色,又以义妹的身份嫁给晏昭。
她爱晏昭,不论以什么身份和他在一起她都愿意,但要论起私心,她更希望他喜欢的不只是五岁之后的李从今,还有五岁之前的……宋琬琰。
那样,才是完整的她。
原本她也想找机会向晏昭坦白,这桩婚姻对她而言不只是嫁给所爱之人,更因为他特殊的身份或许可以成为她查清冤案的助力。
但楚珈出事之后,她才恍然自己的作为实在太过自私。她凭什么叫晏昭入局,为她深入险境。
这对他而言有失公平。
所以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晏昭还未对自己投入深情,不如到此为止,他另娶旁人,也好过受她牵连。
可人要是说放下就能放下便好了,她犹犹豫豫了两日,那样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晏昭挑明她身份那一刻,比起悲伤感怀,她更多的是无助恐慌。
既然他都知道了,那是不是就该做出选择了?
晏昭绕过案桌,上前几步将人拉进来,顺手带上书房的门。
屋内安静下去,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害怕从他眼中看到自己不愿看到的情绪。
“围猎那日。”
!
李从今眸子一缩。
竟然这么早?!
所以他离京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世了。
“洛远赋将所有案卷所属人的名字都誊了一遍,我发现其中少了一个人。”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是你母亲。”
他不用叫人去查李从今的包裹,光看她的反应就知道那漏掉的一卷是她拿走的。
“你来晏府已有十三年,难道我就从不会对你的身世生出好奇么?”
楚珈对外声称她是捡来的遗孤,但她知书懂理,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教养不凡,他怎么可能不怀疑她的身世。
楚珈没有向他透露半个字,他并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个性,所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晏府和京中贵胄多有来往,但能凭空生出一个五岁小姑娘的,也没有几户人家。
其实他早有预料的,如今只是印证了他从前的猜想。
“你怎么会记得我的母亲?”她搓了搓手,十分不安。
“我不记得她。”晏昭沉默片刻,“但我记得你。”
惨案发生之前,他偶尔会跟随母亲去她家做客,她母亲把她保护得极好,几乎从不见人,只有一次,他出去寻她长兄宋修葺,见她站在走廊哭得涕泪横流,问起才知是风筝落在树枝上扎破了。
下人去取梯子,留她一人伤神。
他跃上枝头替她取了风筝,又找来浆糊临时将破的地方补上,她哭了一路,头都被她哭疼了,直到拿回风筝,又突然笑了。
那时他已是少年,她还是个只有人腿长的小包子,她非要请他去厨房吃了一碟点心作为答谢。
她说她叫宋琬琰,声音软糯说话还不大利索。
“哥哥叫什么。”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晏昭。”
说了她也不认字,糕粉糊了满嘴,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笑盈盈地道:“晏昭哥哥,琰琰喜欢你。”
相隔数年,犹如冥漠,他对宋府早已没有记忆,只剩那个为风筝破洞心疼大哭的小姑娘。
李从今闻言,抬眸看他。
他勾唇笑笑,眼中不见她想象中的冷漠疏离,反而宠溺胸又带几分调侃。
“你不是说,倘若再见,要娶我做你夫婿么?”
这句话紧接着前头那句喜欢,呛得当年的晏昭咳嗽了半天。
“我……”
童言无忌,李从今只觉得羞赧。
但这么想起来,喜欢漂亮男子好像是从小就有的爱好。
又或者,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只有晏昭而已。
“罪人之女,你就不怕连累晏府上下么?”她想了许久,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真正有罪的,不是你的母亲。”
她阖府流放前,他已从父母口中听得一些风声,灭门的消息传来,朝中上下也多有为之喊冤的。
此次重翻旧案,宋仁帝、洛远赋,以及朝中还记得此案的官员心中皆有定数。
今日上朝,宋仁帝将案件交由负责刑狱的大理寺及掌管陵阁的镇北军一同重查,为的就是确保翻案,还死者以清白。
“可当年害死我母亲的幕后之人还在暗处,义母已经因此受了伤。”她垂下头,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是她犯了错。
“母亲都跟我说了。”晏昭挑起她的下巴,摸了摸她的鼻尖,“她对你的严厉不过出于保护而已,这一次,她只希望你能不负心中所愿。”
她瞬间红了眼眶。
所以晏昭提出分家,是为了保护她的身世之谜,而楚珈一反常态地和老太夫人撕破脸,也是为了给她撑腰,好叫她行事再无所顾忌。
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
明明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地想哭。
“好了,没事了。”晏昭将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脑袋,“今后不要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们既已成婚,你有难处我怎会坐视不理?”
她一撇嘴,哇的一声更收不住了。
他失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吸了吸鼻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笑意更深,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好了么?”
她摇头,鬓角的发炸开。
“先回去吧,我沐浴过就来。”他正儿八经地同她商量。
“那一起。”
晏昭一愣,片刻后叹了口气,叫玄安进来打水。
玄安进来时晏昭正坐在案桌后看军务,李从今极其乖巧地坐在他身旁,就是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的。
他手一抖,也不敢多看,打好水就退了出去。
“好了。”
房门关上,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催他似的。
晏昭失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了内间,才脱了外衫就见她静悄悄地“飘”了进来。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看着她。
她刚哭得太厉害,还没缓过来,抽了抽鼻子,大言不惭道:“说好了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