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二公子一点不慌,手指向玉善,“即便你挟持我,也走不出忻城。我阿爸的俍兵中多的是弓箭好手。你能保住自己,还能同时护得住她们俩?”
孟君还没来得及出言相劝,李闻白已收回了短刀。
“你是个有脑子的人。”
莫二公子竟还能拱手谦虚,“多谢。”
玉善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李闻白看向孟君。
孟君摩挲着指上的茧子。三月三歌圩她在书里读过,是桂西僮人和瑶人的旧俗,春日歌会,男女对歌,寨老也常在歌圩上议定族中大事。
她没料到的是,这山峒里的降守之争,竟也要靠着汉家典籍来定输赢。听莫二公子言,这几位老峒主们不是真的守死了祖宗规矩,是规矩能用来挡事时便守规矩,规矩能用来降清时,便翻出归附旧例当台阶,说到底,都是怕。
只是让自己上台与人辩驳,这事……实在有些难为她。
莫二公子不懂她为难的地方,只是道:“不用讲僮人的峒规,就用你懂的汉家典籍和历朝旧事。帮我讲清楚两件事:第一,降清未必能安,第二,守峒未必会亡。只要能让各峒的寨民心定,不让老族老们逼着我爹开寨献地,就算你赢。”
孟君沉思起来。纵观历朝历代开城献寨的诸多先例来看,莫二公子的做法是正确的。如果她是峒民,毫无疑问,她是站这边的。但问题是,她从未与人为某事而辨对过。她不担心典籍不够多,而是担心自己应对不了。
而且,距离三月三还有五天,也就意味着她还要在此地停留五天。
虽然她当前的逃亡已经没有时间约限,但当前这里局势动荡,并不是久留之地。
莫二公子看出孟君的犹豫,他立即道:“我这里有条山内密道。这条道顺着山涧往北,直插庆远府的北境深山,不经过任何官道和渡口,连峒老们都摸不到入口,更别说追兵。我再给你们盖北巡检司印的路引,沿途所有寨堡一律放行,保证你们顺顺利利出忻城地界,比走罗墨渡安全十倍。”
安全出忻城界……这个条件的确诱人。
孟君心里盘算:走罗墨渡过江,再往柳州地界绕,等于往溃兵和清兵的刀口上撞。走深山野路,慢且不说,山匪和瑶寨都可能出事,还未必能躲开秘册流言。莫家密道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可眼前这人是土司公子,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不是圈套?
“若是辨对输了呢?”李闻白突然开口,替她问出了顾虑。
“输了也无妨。”莫二公子立即举手保证,“歌圩摆理,本就是各说各的理,输了我也不追究。只是密道……”
言下之意很清楚。摆理赢了,带你们走密道。输了,虽不追究,却也不管你了。
李闻白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的好听,我们在你的地盘上,最后不管输还是赢,这承诺你想认便认。不认,我们也奈何不了你。”
玉善重重点头,“就是。”
莫二公子有些急了,脸红起来,“我莫氏守土百年,从不做背信弃义的事。你们信不过我,也该信忻城莫家的峒规。请人入峒摆理,便是客,断没有加害客人的道理。”
他那副言真意切的样子,唯一打动的人只有玉善。
但玉善已不是刚出梧州城的小女孩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相劝孟君,也没有朝李闻白投去求同的眼神。
孟君其实一直在悄悄观察莫二公子。这人长相上虽然眉眼锐利,眼中倒没有算计之色。但有了上次识褚厚贤不清的教训,她也不敢妄下断言。
她扯扯李闻白的袖子。
李闻白心中其实早有判断,但他偏偏不说,反而朝玉善使了个眼色。
玉善接收到李闻白的意思,她上下打量着莫二公子,抱着胸,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莫二公子被她看得紧张起来,咽了一口口水。
“他不是坏人。”玉善说得十分自信。
莫二公子松了口气,目光再次看向孟君。
孟君垂眸,既觉得此人可信,却又对自己不自信。
她虽然背了很多书,知道其中的典籍义理,却从未试过将书中道理当作辩驳的利器,与人争持论辩。
莫二公子见她一再犹豫,立即掏出自己的信物,一块巴掌大的铜铸小令牌。
“这是我的信物。把它压在你们这里,总可以了吧!”
他将东西塞到孟君手里。
孟君问:“摆理的主题,就只说降与守?”
“就说降与守。”莫二公子立即点头。
孟君沉默片刻,侧头看了眼李闻白。
李闻白低声问:“你有把握吗?”
“五成。”孟君如实道。
“闯一把也未尝不可。”李闻白道。
她转回头,看向莫二公子:“好。我答应你。”
李闻白拉她一把:“我说的闯是挟持他冲出去。”
孟君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
……
三人被莫二公子带到北巡检司辖下的一处偏寨里。
寨子住着十来户俍兵家眷。
他们去到时,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混着烤香猪的味道。
玉善吸吸鼻子,偷偷擦了擦嘴巴。
莫二公子留了两个亲随守在寨口,吩咐说这三位是摆理客,任何人不许盘问,不许近前。
孟君三人在这两层高的竹楼里住下来。
玉善仰倒在床上,发出一声感叹:“床真平!”
第二日。
孟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书”,相关的书籍很多,史料也不少。她“穿梭”在藏书楼里,挑出历代土司归附朝廷后被改土归流,举族迁徙的案例,一一理清写了出来。
当她整理列出来的资料时,发现了一个难点。
——唱歌。
而且是古歌。
摆理不难,书里有的是典故和案例。但古歌却是文字更早,比衙门更老的峒规。从周秦时代就在这片山里传。
《岭外代答》里面有一卷专记广西峒寨风俗:交趾俗,上巳日,男女聚会各为行列,以五色结为毬,歌而抛之,谓之飞驼。……僮人古调,三句一韵,两句一叠……凡峒中大事,须在歌圩上以歌相论,不歌者不足为凭。
不歌者不足为凭……也就是说,她不能只靠背诵汉家典籍来驳倒对方,她得用他们的方式——唱歌。
唱歌,不知道没记事前她有没有唱过。但从记事以来,她从未唱过歌。
一是受嗓音条件限制,二是性格使然。
让她上台对辩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挑战了,还要唱着曲子对辩,而且还是三句一韵,两句一叠的古歌。
这,简直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