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琉璃金龙,正被数盏油灯照着。
龙身通透。
五爪张扬。
这是蓬莱仙使亲手送来的天命。
也是袁绍如今最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些日子败得越多,他越需要相信这条龙。
只要天命还在。
眼前的失利便都只是磨难。
郭图立即躬身。
“主公身负帝星,真龙护体。”
“曹操今夜出营,正是天意让其授首。”
袁绍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传令。”
“全军压上!”
“今夜踏破官渡者,赏千金!”
沮授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握紧。
帐外,五万袁军已经开始调动。
无数火把朝前营汇聚。
却没有一支骑兵转向乌巢。
……
旧河道西侧。
赵云抬手压下。
两万骑兵同时停住。
前方林边,十几名袁军斥候正在换防。
他们显然也听见了官渡方向的动静,纷纷勒马向南张望。
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发红。
即便隔着数十里,也能隐约听见战鼓。
一名袁军斥候笑了起来。
“曹操撑不住了。”
“今夜怕是要决战。”
“俺也去们要不要回营?”
领头校尉刚要摇头。
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弓弦震动。
嗖!
箭矢贯穿他的喉咙。
校尉从马背上栽下。
剩余斥候刚要出声,数十名曹军轻骑已经从林中扑出。
张辽冲在最前。
长刀横扫。
两名袁军斥候连人带马倒进草丛。
战斗开始得快。
结束得更快。
不过十几息,林边便再无活口。
张辽甩掉刀上的血。
“前路已净。”
赵云望向北面。
乌巢不远了。
“全军下马。”
“牵马入林。”
“再往前十里,不许发出声响。”
两万骑兵迅速散开。
借着林木与旧河道遮掩,向乌巢逼近。
……
乌巢粮营。
营门外挖着两道壕沟。
箭楼上也有人巡守。
可守备远没有沮授预想的严密。
官渡打了数日,乌巢一直安稳。
曹军被挡在黄河南岸。
袁绍几十万大军又压在前面。
没人觉得曹军骑兵能绕过层层斥候,摸到这里。
更何况,今夜官渡方向战鼓不停。
所有人都觉得决战已经开始。
守营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伸长脖子朝南看。
“听这动静,主公今夜能拿下官渡吧?”
“肯定能。”
“等曹操一败,咱们就不用天天守粮了。”
几人正说着,帅帐里忽然传来陶杯落地的声音。
淳于琼坐在案后,脸喝得通红。
他面前摆着一只琉璃壶。
壶里装着颜色浑浊的酒。
这是邺城世家送粮后剩下的糟粕重新蒸出来的烈酒。
酒不算好。
可淳于琼喝得很有兴致。
一名副将听着远处鼓声,忍不住上前。
“将军。”
“官渡似乎打起来了。”
“是否加派巡兵?”
淳于琼抬起醉眼。
“加什么兵?”
“曹操都被主公压在官渡,难道还能从地里钻出来?”
副将迟疑。
“可粮仓事关全军……”
“全军,全军。”
淳于琼一脚踢开案边酒坛。
“俺命守粮,连仗都捞不着打,已经够倒霉了。”
“你还不让俺喝酒?”
“传令下去。”
“除箭楼照常轮换,其余人不许乱跑。”
“官渡今夜若大胜,俺明日开仓赏酒!”
帐中亲兵齐声叫好。
副将嘴唇动了动,只能退下。
淳于琼重新端起琉璃杯。
“蓬莱仙酒。”
“好东西……”
他仰头一饮而尽。
帐外。
一名巡卒从粮垛间走过。
鼻尖忽然动了动。
空气里除了酒味,还有另一股气味。
火油。
巡卒脚步停住。
他刚要回头,一只手已经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捂住他的嘴。
刀锋贴着甲片缝隙刺了进去。
巡卒身体一僵,被无声拖进粮垛后方。
张辽蹲在阴影里,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数百名曹军骑兵抱着火油坛,迅速散向四面粮仓。
赵云已经带人摸到营门内侧。
两名袁军守卒刚转过身,银枪便先后贯穿他们胸口。
尸体被放倒。
营门木栓随之抬起。
外面,两万曹军骑兵翻身上马。
张辽站在最高的一座粮垛前,扯开坛口封布。
火油顺着干燥的麻袋往下淌。
粮垛间很快充满刺鼻气味。
直到此刻,箭楼上的袁军才终于发现不对。
“敌袭!”
“有曹军!”
示警声撕开夜色。
淳于琼猛地从案后抬头。
醉意还没散,外面已经响起密集马蹄。
“哪来的曹军?”
没人回答。
营门轰然洞开。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挑飞拒马。
两万精骑同时涌入乌巢。
张辽翻身上马,从亲兵手里接过火把。
他看了一眼连绵不绝的粮垛,手臂挥下。
“点火!”
数百支火把同时飞进粮仓。
轰!
浸满火油的干草瞬间炸燃。
火焰顺着粮袋向上猛蹿,转眼越过营墙。
淳于琼撞开帐帘时,手里还攥着酒,手指一松。
琉璃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同一瞬间,官渡正面,袁绍刚把最后五万中军压上战场。
夏侯惇却突然勒马转身。
“鸣金!”
“全军退回官渡!”
曹军来得凶,退得更快。
袁绍站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刚刚浮起,北方天际忽然亮了。
一片冲天赤红越过营寨与树林,把半边夜空烧得如同白昼。
袁绍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沮授猛地转身,望着乌巢方向腾起的黑烟,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主公……”
“那是乌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