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霞脚步一顿，停留了一秒，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马家院子。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预示着一场大雪将至。村道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
这个时候，大抵都是窝在家里，一家团圆，欢喜过年了吧。
秋霞心里悲哀地想着，别人家是一家团圆，欢欢喜喜地过年，自己却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天大地大，哪里才是自己的家？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沿着村道往前走，边走边思索着自己现在能去哪里。
明天就是初一，初二她就能回娘家，可眼下还有一整天，她总不能找个破庙熬过去吧？
即使有破庙，也没有吃的啊。
马家。
钱大凤眼睁睁看着秋霞走远，气得在院子里直跳脚。
她没想到秋霞真的就这么决绝地走了，她简直把这辈子的好话都说尽了。
“你说说这个贱东西，她气性咋就这么大？不就是那点事儿吗？又少不了块肉，再说了，她还是一个寡妇呢，还真把自己当成贞节烈女了，我呸…”
马保田也起来了，刚才秋霞和老婆子争执的时候，他听的一清二楚。
事情闹成这样，他心里也不痛快。可他是未来的公公，那种事儿，他要是出来劝和，也不合适。
玉河垂头丧气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越想越恼火。
“我就不应该听你的，她本来都同意嫁给我了，这下子好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马玉河生气地埋怨着。
“你还怨上我了？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都睡了人家，还不能让人家对你死心塌地，你说说，你还能干啥？”钱大凤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都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谁知道秋霞竟然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憋下去，不然，她非得给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我就不信了，她一个寡妇，娘家又靠不住，还能翻天。”
马保田这时候开启了马后炮模式：“我早就觉得你这样办事不妥，你看看，让我猜到了吧。”
钱大凤心里的火气正没处发呢，听见马保田还在一边说风凉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会事后诸葛亮，一开始你咋不吭声？这时候倒显得你能了！”
“谁知道你们娘儿俩背着我，这种馊主意都能想的出来？”马保田替自己辩解：“人家肯来咱家过年，本来就是看上了咱玉河，你这自作聪明的瞎搅和，好了，到手的儿媳妇让你给作没了！”
“说来说去，合着你们爷儿俩都怪起我来了，我里外不是人，我图啥？”
钱大凤越说越气，最后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
“还不是你没用，把个日子过成这样，要不然，你两个儿子咋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娶上媳妇？”
钱大凤越说越生气：“你看看村里别的人家，哪一家的日子不比咱家强？都是你拖累了儿子，拖累了这个家。”
钱大凤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咋会寻了你这个窝囊废…”
马保田没再吭声，钱大凤骂了一阵，见没人接话，心里更加憋闷，转身进了屋。
马玉河阴沉着脸，坐在门槛上。
昨晚上，他还觉得秋霞哭一场之后，这事儿她就得认下来。
毕竟她一个寡妇，娘家又靠不住，她还能指靠谁？自己以后就是她的依靠。
谁知道她竟然真走了。
他越想越不甘心，却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把人劝回来。
屋内，马长河用被子蒙住了头，听着父母的争吵，渐渐停了下来。
他早就习惯了。
家里一出了事，爹娘总要互相埋怨一通，最后再以他娘的一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咋会寻了你这个窝囊废”和他爹的沉默收场。
这个家一直都是这样，出了问题，每个人只会找别人的原因，从来都不会看到自己的错处。
马长河闭上眼，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家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另一边。
秋霞出了村子，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她不知道往哪条路走。
这世间的路有千万条，自己的路在哪里？
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有一场大雪降落下来，一旦下了雪，自己在哪里安身？
她站在路口徘徊，眼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县城，另一条通往附近的村庄。
她望着路口，一时拿不定主意。
突然，她想到了当姑娘时候最好的伙伴，罗文秀。
罗文秀跟她年龄相仿，比她早一年出嫁，就在几里外的南洼村。
文秀嫁的比她好，她男人赵建国才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南洼村的村支部书记，家里的日子过得也不错。
文秀也争气，头一胎就生了个儿子。
当初文秀还热心的给秋霞介绍南洼村的好几个小伙子，想着两个人要是能嫁到一个村里，往后也有个照应。
只可惜那些人都没成，秋霞最后嫁给了自己的丈夫。
谁能想到好端端的一桩婚事，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她的丈夫竟是个短命的。
唉，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秋霞叹了口气。
她和文秀虽然一直有来往，却也不能因为两人关系好，就理所当然的去打扰人家的日子。
尤其现在大过年的，文秀家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可现在，秋霞实在找不到别的去处。
先去看看吧，要是文秀不方便，她再想别的办法。
打定主意，她便拐上了通往南洼村的大路。
一路上，秋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文秀如今日子过的那么好，自己落魄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大过年的，文秀的丈夫会不会对她的到来不欢迎呢？
平时去文秀家，只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可秋霞心里装着事，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文秀家是砖瓦房，院子收拾的很干净，灶屋外的墙上还挂了几串辣椒。
秋霞站在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努力挤出一点笑意，这才朝屋里喊了一声：“文秀。”
屋里，文秀两口子正坐在煤炉子边烤着火呢，听见院子里有人喊，愣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耳熟。
文秀仔细一听，立刻站了起来，是好姐妹秋霞的声音。
这个时候，她咋来了？
她赶紧从屋里出来，就看见秋霞挎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肿的。
“还真是你呀，”文秀又惊又喜，几步迎上去，挽住了秋霞的胳膊：“你咋这时候来了？咋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秋霞看到她，原本勉强撑起来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去：“文秀，我没地儿去了，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初二我就回我爹家去。”
文秀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知道秋霞的男人死了以后，日子过得不容易。
秋霞不怎么回娘家，但文秀每次回去，总会跟她娘打听秋霞的消息，却没想到，秋霞如今竟连过年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有多问，只伸手抱了抱秋霞：“说的啥话，来都来了，还跟我客气啥？我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接过秋霞手里的包袱，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外面冷。有啥事儿进屋再说。”
赵建国也出来了，朝秋霞客气地笑了笑：“快进来烤烤火。”
秋霞原本还担心他不欢迎自己，见他没有多说什么，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点。
进了屋，文秀把她拉到煤炉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瓷缸子热水：“先暖暖手。”
秋霞捧着那碗热水，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一路上压在心里的委屈，这会儿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忍了忍，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歹，她今晚总算有地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