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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梦境

沈词垂下眼,将手从谢书韵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没接话。

茶室里熏着沉香,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谢书韵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沈词的视线回头,看见自家哥哥站在门口,连忙摆手:“哥,我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

她话没说完,谢书珩已经转身走了。

午后外面的雪越来越大,鹅毛似的雪片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山路被雪封了,车轮碾上去直打滑,所有人只能在谢园留宿。

最开心的当属谢书韵。

她拽着沈词的手不放,眼睛亮晶晶的:“悠悠,你跟我睡一间套房。我让人准备了好多零食,咱们可以聊天聊到半夜!”

尹阔在一旁搂着自己的女朋友,懒洋洋地插嘴:“小古董是铎哥的女友,你怎么舍得拆散人家啊。”

“小古董?”谢书韵皱起眉,转头瞪他,“你给悠悠起的外号吗?好难听。”

沈词听到这个外号,倒觉得很合适,她骨子里,还真就是个“古董”。

她不由抬眸望向江铎。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雪光映得修长,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眉心微微皱着,显然对谢书韵的安排不太满意。

可他也知道,沈词不可能与他同住,就算住单间,都会选一个离他远一些的房间。

沈词:“我今晚和书韵睡一间房。”

江铎沉默了几秒,最终“嗯”了一声。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沉得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带着几分隐忍的暗色。

晚上回房间前,谢书韵特地朝他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铎哥,借你女朋友一晚,明天还你!”

江铎:“……”

夜里,谢书珩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别人充满遗憾的一生。

京城兵部侍郎之子谢书珩,八岁那年去江南外祖父家小住。

他的外祖父和当地知府关系甚好,他曾跟着外祖父去过沈知府的府宅。

在那里,他认识了沈知府四岁的女儿,乳名悠悠。

那女孩儿长得比他的亲妹妹还要可爱。

粉雕玉琢的一团,披着红色的斗篷坐在廊下看蚂蚁搬家,能看半个时辰不动弹。

他蹲在旁边陪她,她忽然转头,冲他露出一个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当时就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把她偷回家。

后来他每次去江南,都会去沈家拜访。

教她下棋,看她作画,听她咿咿呀呀地背诗。

她记性极好,过目不忘,连外祖父都夸她有神童之资。

只不过后来他大了,男女有别,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进出沈家内院了。

他曾偷偷溜到后院,躲在假山后,离得远远地悄悄瞧她。

她变得更漂亮,却也更瘦弱了,腕子细得像一折就断。她坐在院子里抚琴,琴声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始终知道悠悠妹妹天生心疾,可他从没在悠悠妹妹脸上看到过自弃。

她身子不好,但颇具慧根,琴棋书画的水平远超同龄女子,甚至男子。

回到京城,谢书珩始终忘不了她。

冠礼之后,家中开始张罗他的亲事。

母亲将京中贵女的画像一一摆在他书案上,笑吟吟地说着哪家姑娘贤淑、哪家姑娘貌美、哪家姑娘门当户对。

他垂眸看着那些工笔细描的眉眼,只觉得个个都陌生,个个都不像她。

“儿子不立业,不成家。”

他将画像轻轻推回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知道他是家中独子,父母肯定不会让他娶一个病弱之人为妻。所以他拼命读书,日夜不辍,想着考上状元那日,求圣上赐婚。

以他的才学,以他的家世,以圣上的恩宠,未必不能如愿。

可金榜题名那日,红袍加身,锣鼓喧天,他派去江南的人快马加鞭传来消息——

知府之女沈词,病重身亡。

那日他站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的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袍,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很,像是血。

两年后又两年。他入翰林,步步高升。

媒人踏破了门槛,他依旧是那句话——不立业,不成家。

父母渐渐急了。有一回母亲红着眼问他:“珩儿,你究竟要立多大的业?你要爹娘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玉兰树,想起江南沈府后院也有一株,花开时悠悠妹妹曾站在树下,仰着脸看花瓣落在肩头。

“再等一等。”他说。

可到底等什么,他没说。

母亲不懂,他也不能说。

后来他官居一品,门生遍布朝野,世人皆道谢公子天纵奇才,却无人知晓他书房暗格里锁着一幅幅女子的画像……

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泪:“珩儿,你告诉娘……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他跪在榻前,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的手倏然松了,眼泪滑进鬓角,嘴角却带着笑:“傻孩子……怎么不早说……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爹娘都会答应的……”

他没回答。

怎么说?说那人早已不在了?说他很早就心仪她,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藏在心里的人,临终前都未曾知晓过他的心意。

母亲走后,家中长辈再不敢逼他。

旁支的子弟被过继到他名下,唤他一声父亲,恭恭敬敬地承继香火。

他看着那孩子眉眼间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轮廓,忽然觉得荒唐——这血脉,这传承,于他而言不过是将就。

世人皆以为他身体有疾,不能人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八岁那年的一眼,便耗尽了他一生的情爱……

谢书珩从梦中惊醒,窗外雪光透进来,惨白一片。

他躺在黑暗中,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那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闻到江南梅雨的气息,能感受到金榜题名那日,红袍加身时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

他抬手覆在眼上,指节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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