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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卖命

炜杰从县医院回到白事街时,天还没亮透。

晨雾里,白事街像一条浸在淘米水里的旧毛巾,灰扑扑,软塌塌,却透着一股子活气。张婶家的烟囱在冒烟,老周劈篾的"笃笃"声从巷尾传来,连刘树根媳妇骂孩子的嗓门都比往常亮三分。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炜杰的脚步在铺子门口顿了顿。门没锁,虚掩着,门轴上挂着半片槐树叶——他走前挂的标记,还在原处。但叶尖朝着里屋,不是朝外。有人开过门,又关上了,随手挂回树叶时,方向反了。

炜杰没有推门。他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竹篾,声音脆得像骨折。

后院没人。水缸、劈柴、老周的破凳子,都在。但水缸沿上,有一圈新鲜的水渍——有人刚打过水,手抖,洒了半圈。

炜杰快步走进堂屋。铁盒在地板下,位置没动。他掀开地板,打开铁盒——

账本、罪证、开契钱,全在。

但多了一样。

一枚乾隆通宝,压在账本最上面。铜钱上穿着一缕长发,湿漉漉的,带着血腥味,像刚从头皮上扯下来。发丝缠在方孔里,打了个死结,结眼里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铜钱下压着一张黄纸,不是周牧野那种打印的,是毛笔写的,端正,苍老,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陈年的傲慢:

"你外公存在我这儿的十年阴德,我取走了。利息是:你舅舅右手那根金筋。今晚子时,自己来省城怀仁大厦取。过时不候,废人一个。"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眼睛。金色的,瞳孔竖直,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

郑怀仁。

炜杰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但不是恐惧,是时间感。子时,从白事街到省城,骑自行车要六个时辰,坐长途汽车要四个时辰,雇黑车要三个时辰。现在是卯时,他还有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也什么都不够。

他把铜钱和纸条塞进怀里,转身冲向后院——

"老周!"

老周倒在劈篾堆里,身体蜷成一只被煮熟的虾。胸口插着一把竹篾刀,刀柄缠着那缕湿漉漉的长发,发丝从刀柄一直延伸到他的右手腕,把他的手腕和刀柄捆在一起,打了个 ——水手结,越挣扎越紧。

他没死。眼睛还睁着,看见炜杰,嘴唇蠕动,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树根……"老周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树根带的人……进来的……说是……说是周牧野的徒弟……来给……给培训费……"

炜杰蹲下去,手按在老周的胸口,不是治伤,是堵血。竹篾刀插的位置偏左,没中心脏,但刺穿了肺叶,血泡从伤口往上翻,咕嘟咕嘟,像一口煮开的红汤。

"别说话。"炜杰说,"张婶!去叫张婶——"

"……没用……"老周抓住炜杰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像回光返照,"……树根……把志刚……骗去村口……说是……说是有批便宜的竹篾……志刚跟他走了……半个时辰……没回来……"

"……我追出去……看见……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车……没有牌照……志刚被推上去……手……手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金斑……金斑没了……他喊了一声……就……就没声了……"

老周的手松了。眼睛还睁着,瞳孔开始散,但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是笑,是面部肌肉痉挛:"……炜杰……我……我教过你……竹篾……要顺纹劈……逆纹……逆纹会断……"

"……人也是……"

老周的头歪向一边。眼睛没闭,瞪着灰蒙蒙的天,像两口枯井。

炜杰没有哭。

他站起来,把竹篾刀从老周胸口拔出来,刀身带出一串血珠,甩在地上,像一串断线的红珠子。他用老周的围裙擦了擦刀,插进后腰,然后走出后院,走向前巷。

刘树根家在前巷第三间,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被雨水泡烂了,像一块烂疮。

门没闩。炜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屋里没人。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但炕席底下,露出一角黄纸——炜杰掀开,是一沓钱,五十块的,崭新,连号,银行封条还没拆。封条上印着一行小字:"怀仁集团·员工慰问金"。

刘树根卖了刘志刚,换了五千块。或者,换了"培训资格"——周牧野承诺的,让他当"怀仁集团在白事街的代理"。

炜杰把钱塞回炕席底下。他没拿。这不是证据,这是钓饵。刘树根迟早会回来取,到时候——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转身走出刘家,迎面撞见张婶。张婶手里拎着一桶水,看见炜杰从刘家出来,又看见他腰后别着刀,手上沾着血,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裤腿。

"炜……炜师傅……这是……这是咋了……"

"老周走了。"炜杰说,声音平得像在报菜价,"树根卖了志刚,志刚被绑去省城了。"

张婶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跪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那……那咋办……报官……报官啊……"

"报官?"炜杰冷笑,"绑人的是怀仁集团,省政协委员的企业。报官,官会问:你有证据吗?你舅舅是自愿上车还是被迫?那辆车没有牌照,没有目击,没有监控。官能查什么?"

"那……那……"

"张婶,"炜杰打断她,"您帮我做两件事。"

"您……您说……"

"第一,去县城,找老张。告诉他,白事街出事了,让他把殡仪馆所有的'引魂香'灰,全送来。就说……就说我要办一场大活儿。"

"第二,"炜杰顿了顿,"去德馨茶馆,找孙师傅——周家村喜丧那个吹唢呐的孙师傅。告诉他,今晚子时,我要借他的班子,在白事街办一场'送魂'。不收钱,我欠他一个人情。"

"送……送谁的魂?"张婶的声音在抖。

"老周的。"炜杰说,"还有……我自己的。"

八个时辰。

炜杰回到铺子,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木桌上。账本、罪证、开契钱、外公的阴德簿、梅娘给的通阴契钥匙——乾隆通宝,划痕朝上,像一只闭合的眼。

他拿起那枚带着血发的铜钱,和开契钱并排放在一起。两枚铜钱,都是乾隆通宝,都是方孔,但一枚缠着人血长发,一枚刻着刀划深痕。

他试着把两枚铜钱的方孔对齐,刀划痕对准血发丝的方向——

"咔。"

不是骨头轻叩。是金属咬合。两枚铜钱像两扇齿轮,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血发丝从方孔里穿过去,缠在刀划痕上,打结,收紧,最后融成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胎记,像一道封印。

然后,铜钱热了。

不是烫,是温,像人的体温,像握着一个活人的手。炜杰的掌心——那道阳瞳熄灭后的白色疤痕——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心脏,像脉搏,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色疤痕在变,从浅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红,像灶膛里的炭火被风重新吹亮。不是阳瞳复活——阳瞳已经烧尽了——是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两枚合一的铜钱。

通阴契的钥匙,在找锁。

而锁,在扳指里。

炜杰摸出羊脂白玉扳指,把扣在一起的铜钱按在扳指内侧——"守夜"二字和逆血螺旋的交界处。

"咔。"

这一次,是骨头轻叩。但不止一声,是连续的三声:咔、咔、咔。像有人在门后,用指节敲了三下。

然后,扳指裂了。

不是碎,是裂开一道缝,像蚌壳张开,露出里面一卷极薄极薄的纸。纸是黄色的,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纸上的字,不是毛笔写的,不是钢笔写的,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液体写的——

血书。

炜杰展开纸。纸薄如蝉翼,却出奇地韧,像人皮,像某种生物的膜。上面的字迹,他认识——外公的字,但比外公平时的字更潦草,更急促,像在某个极限状态下写的:

"杰儿:若你见信,说明我已魂归阴司,而你已走上守夜人之路。通阴契分上下,上契管'开',下契管'关'。郑怀仁夺走上契六十年,以'借魂'续命,每借一魂,阳寿延一年,但阴债重一分。他的上契已污,不能再'开',只能'锁'——锁魂、锁尸、锁念。"

"你手中是下契,管'关',也管'送'。送魂入关,需以守夜人之血为引,以执礼之账为媒,以阴德为路。"

"但有一险:下契若与上契共鸣,守夜人会被拖入'门'中,永不得出。赵金堂当年夺上契,是想以'开'之力统御阴阳;郑怀仁借上契,是想以'锁'之力长生不死。"

"你的路,不是开,不是锁,是送。送魂归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切记:子时之前,若你未到省城,郑怀仁会对你舅舅施'抽筋'之术。金斑不是他的目标,金斑下面藏着的东西——才是。"

"那东西,叫'阳筋'。是你阳瞳熄灭后,遗留在活人身上的最后一缕纯阳。郑怀仁要拿它,补自己上契的污损。"

"别来。送魂入关,不等于送死入关。"

"但如果你是炜杰——我那个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外孙——"

"你会来的。"

"因为守夜人最后一课,不是学会送魂,是学会——"

纸的下半截,被火烧掉了,只剩焦黑的边缘,像一张被撕掉的嘴。

炜杰把纸按在胸口,站了很久。

窗外,太阳升到头顶,又偏西。八个时辰,变成了四个时辰,又变成了两个时辰。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外公的阴德账本摊开,用铅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借阴德十年,利息阳筋一根,债主郑怀仁,到期不还,以魂抵。"然后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这是守夜人的"借条",也是他给郑怀仁准备的"回礼"。

第二件,他把老周的竹篾刀,用磨刀石磨了三十下。不是杀人,是割发——他割下一缕自己的白发,缠在刀柄上,缠成和老周胸口那把刀一样的结。这是"替魂结",外公札记里提过:守夜人若要以身为饵,需以自身发肤,替他人受缚。

第三件,他走到柜台后,拿起那本客户登记簿,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

"郑怀仁。"

性别:男。年龄:不详。死因:待定。备注:借魂续命六十年,阴债已逾甲子,今日子时,到期收账。

写完,他合上登记簿,放进铁盒,然后把铁盒重新埋回地板下。

酉时,老张的引魂香灰到了。用搪瓷盆装着,灰白,细腻,带着一股子焚化炉特有的焦甜。

戌时,孙师傅的唢呐班子到了。八个人,抬着一口空棺材,不是黑的,是红的——喜丧的红,送魂的红,也是……血的红。

亥时,张婶哭着给炜杰梳头。白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系在脑后,像一匹褪色的绸缎。

"炜师傅……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炜杰说,"但去之前,我得先把老周送走。"

他走到后院,老周的尸体已经被抬进那口红棺材,身上盖着纸扎的衣裳——炜杰亲手扎的,三十六件,从头到脚,每一件上都点了一个朱砂眼。

孙师傅的唢呐响了。不是哀乐,是一首古曲,《阳关三叠》,送故人上路,也送生人出征。

炜杰把扣在一起的通阴契钥匙,含在舌底。钥匙不是吃的,是"含着"——让守夜人的体温、唾液、气息,浸透它,激活它。

然后,他把竹篾刀插进后腰,刀柄上的白发结贴着脊梁,像一只手,推着他往前走。

棺材抬起来了。八条汉子,一声号子,红棺材在暮色里像一团火,烧向白事街的尽头。

炜杰走在棺材前,手里捧着守夜印。印底暗红,但这一次,印面上浮现的不是金纹,是血纹——他自己的血,从舌尖渗出来,混着通阴契钥匙的铜锈味,染在印面上。

"老周,"他在心里说,"您教我顺纹劈篾,我记住了。人也一样,顺纹活,逆纹死。"

"郑怀仁逆纹六十年,今晚——我替他逆到底。"

棺材在白事街尽头停下。那里不是坟地,是路口,三岔口,通往县城、省城、和周家村的三条路在此交汇。

炜杰把守夜印按在棺材头上。印底血纹一亮,像一道新鲜的伤口被撕开——

"咔。"

骨头轻叩。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像有无数只手,在无数扇门后,同时敲了一下。

然后,三岔口的路面上,浮现出三道影子。不是人影,是车辙——一辆黑车的辙印,从省城方向来,向省城方向去。辙印里,嵌着几滴暗金色的血,是刘志刚的,金斑被抽离时溅出来的。

炜杰循着辙印,迈出了第一步。

他身后,红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孙师傅的唢呐,吹出了最后一个音——不是结尾,是休止,像一根弦,绷到极致,等待下一声震颤。

而白事街的铺子里,铁盒在地板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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