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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542章 英雄陨落

民国十五年九月,武昌城下。

秋雨连绵,将城外的战壕灌成了泥水沟。沈砚之蹲在掩体后面,后背贴着湿冷的土墙,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蒙了一层水雾。他擦了一把,又举起来看。武昌城头,北洋军的旗帜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三天没有换防了。

“司令,程师长那边来人了。”

沈砚之回头。传令兵浑身泥浆,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卷湿透的电报。沈砚之接过来,展开。电报上是程振邦的字——“已克贺胜桥。明日拂晓前抵达武昌南门。届时两面夹击,破城在此一举。”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参谋们,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

“程师长明天到。”他的声音很平,“今晚休整,擦枪,备弹。拂晓总攻。”

众人散去。沈砚之没有动。他靠在土墙上,闭着眼。雨滴从掩体的顶棚缝隙落下来,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想起一个月前程振邦来电报说“我要打头阵”时的语气,那种不容商量的豪爽,和二十年前在辽西草原上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程振邦还是个骑兵营官,骑着匹枣红马从远处跑来,翻身下马,靴子上的马刺叮当响,冲他抱拳:“沈兄!久仰!”

那声音,震得草原上的云都散了三分。

如今那声音在电报上只剩几行潦草的字。可字里行间,沈砚之听得出那股子劲儿还在。程振邦打仗从来都是打头阵,北伐以来从汀泗桥到贺胜桥,一路冲在最前面。别人劝他坐镇后方,他把眼一瞪:“当兵的躲在后面,让谁往前冲?”

沈砚之劝过他。上个月在咸宁碰面的时候,他亲眼看见程振邦左臂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在纱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说“你悠着点”,程振邦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这点伤算什么,等进了武昌城,你请我喝好酒”。

那顿酒,还没喝上。

当晚,沈砚之没睡。

他坐在掩体的弹药箱上,就着一盏马灯翻看程振邦这些年写来的电报和信件。最早的一封,是民国五年护国战争时从川南寄来的,信纸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信上只有三行字——“沈兄,蔡将军病重,护国军群龙无首。你那边情况如何?实在撑不住就来川南,我这有酒有肉。”

落款是“弟振邦顿首”。那“顿首”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墨迹也重,像是一个人把脑袋都磕在了纸上。

沈砚之把这封信放在膝盖上,用掌心压了压。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得信纸上的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第一次当上师长那天,在湖南一个小镇上喝酒,喝到半醉,拍着桌子说:“沈兄,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我绝不跑。”

那天他笑着拍回去一掌:“你比我大两岁,别装小弟。”

程振邦翻了个白眼,又灌了一碗酒:“年龄大管什么用。你比我会想事情。我就一大老粗,你让我打哪我打哪,打完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打,我就懂了。”

现在,那个拍着桌子说要跟着他干的人,明天拂晓就要从南门打过来了。

凌晨四点,雨停了。

沈砚之走出掩体。天边还是黑的,但东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一道未合拢的城门缝。战壕里,士兵们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咬开手榴弹的拉环检查引信,有人往步枪弹仓里压子弹,铜壳子弹碰撞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一把铜豆撒在铁盘里。

沈砚之沿着战壕走了一圈。经过一个年轻士兵身边时,那士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沈砚之停下脚步。

“有话就说。”

“司令,听说程师长今天到?”

“拂晓到。”

“那我们今天能打进武昌?”

沈砚之看了看他。那张脸很年轻,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睛里的光却很亮,亮得像点了灯。

“能。”沈砚之说,“程师长从南边打,我们从东边打。两面一夹,城墙再高也挡不住。”

“那我跟着司令冲。”

“好。”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那个年轻士兵压不住的低笑,像得了什么宝贝。沈砚之心口一紧,但他没有回头。仗打到这份上,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有些人说完第二天就没了,有些人说完第二天真的跟着他冲上了城头。

这一次,应该是后者吧。

拂晓前一刻,南门方向传来爆炸声。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南门城楼腾起一片浓烟,砖石碎片在火光中飞溅。枪声像炒豆一样爆开,密集而猛烈。接着,一面红旗从硝烟中冒出来,飘了两下,倒了,又被举起来。是程振邦的旗帜。

“是程师长!”传令兵大喊。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抽出腰间的配枪,枪管朝天。

“全体——冲!”

号兵吹响冲锋号。沈砚之一马当先跃出战壕。身后,数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武昌城。子弹从城头泼下来,打在泥地里溅起水柱。他身边的人有人倒下,有人绊倒在泥坑里,爬起来继续跑。

冲到城墙根的时候,南门方向已经杀声震天。程振邦的部队从南面突入,守军阵脚大乱。沈砚之搭起云梯,第一个往上爬。左肩的旧伤在发力时一阵剧痛,他咬住牙,手抓紧梯档,一格一格往上攀。

城头一个北洋兵探出脑袋。沈砚之抬手一枪,那人仰面倒下。他翻上城垛,滚入城墙内侧,落地时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爬起来就跑,直奔城楼。

城楼里的守军还在抵抗。沈砚之踹开门,一枪托砸倒一个,又一脚踢翻一个。剩余的守军看大势已去,纷纷缴械。他冲到城楼窗口,往外看去。

南门方向,红旗已经插上了城楼。程振邦的部队正从南往北推进,与他的部队会合。胜利在望。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见南门城楼下,一面窗户里伸出一支步枪。枪口对准的方向——是那面红旗。旗子下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指挥部队。

程振邦。

沈砚之的瞳孔猛缩。

“振邦!——”他嘶吼出声,声音却被城楼外面的喊杀声淹没。

他看见那个身影回了一下头。隔着两百米的距离,隔着硝烟和晨雾,他看见程振邦抬起头,朝城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硝烟和晨雾,隔着两百米和二十年的烽火,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程振邦嘴角扬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枪响了。

那个身影猛地一震,双手捂住胸口,摇晃了两下,向前扑倒。红旗从他身边飘落,覆在他身上,红得像一团烧着的血。

沈砚之疯了一样往楼下冲。楼梯太窄,他撞倒了两个士兵,绊了一跤,膝盖上的旧伤又磕了一下,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冲出南门城楼,冲到南门内街。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枪支,硝烟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看见了那面红旗。

他冲过去,跪下来,把红旗掀开。程振邦躺在下面,胸口一个弹孔,血从弹孔里往外冒,把半边身子都染黑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沈砚之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振邦!振邦!你挺住——”

程振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沈砚之把耳朵贴得更近。

“……打……进去了吗……”

“进去了!”沈砚之的声音在抖,“进去了!南门破了!城是我们的了!”

程振邦的嘴角又扬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容完整地绽开了,像二十年前在辽西草原上初见时一样,豪爽,明亮,像一把烧不尽的火。

“好……那顿酒……你欠我的……”

他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光穿过硝烟,照在程振邦的脸上,照在那面覆着他半身红旗上,照在沈砚之跪在泥地里的影子上。

沈砚之没有哭。

他把程振邦的眼睛合上,把那面红旗重新盖好,然后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流下来,顺着裤管滴在地上,和程振邦的血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传令——武昌城,全线肃清残敌。凡是抵抗的,一律缴械。缴械的,不杀。”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铁。

“程师长……阵亡。全军戴孝三天。三天之后,继续北上。”

他转身往城楼走。走了两步,停下。

“把那面旗收好。送回他老家。”

然后他走了。身后,士兵们沉默着,开始收拢武器,清点伤亡。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三天后,武昌城北门外,临时灵堂。

沈砚之站在灵堂前,面前是一口薄棺。程振邦的遗体已经入殓,棺盖没有合严,留了一条缝。按照老家的规矩,死在异乡的人,棺盖不能合死,要留一条缝让魂认得回家的路。

沈砚之在灵前站了很久。身后,各级军官肃立,没人敢出声。灵堂外面,士兵们排队进来,给程振邦敬最后一个礼。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一句话不说,敬完礼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瓶酒。那是昨天夜里他让人从武昌城里找来的,湖南产的苞谷烧,烈得很。他拧开瓶盖,把酒倒了一半在灵前的地上。

“欠你的酒。”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剩下半瓶,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眶发热。他靠在棺木边上,伸手摸了摸棺盖那条缝隙。

“振邦。武昌打下来了。下一个是南昌。再下一个是南京。一路往北打,打回山海关,打回辽西,打回你老家。”

他停了停。

“你老家那棵枣树,我让人去看过了。没人砍,还在。今年结了不少枣,你娘晒了一院子。她说等你回去吃。我没告诉她你的事。等打完了,我自己去说。”

他把酒瓶放在灵前,转身走了出去。

灵堂外面,阳光照在武昌城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长江在城的北面流过,江水浑浊而浩荡,在阳光下泛着泥黄色的光。

江对面,是汉口。再往东,是九江、安庆、南京。再往北,是徐州、济南、天津。再往北,是山海关。

山海关。

二十年前,他父亲沈仲山死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二十年后,他从山海关打出来,一路打到武昌。仗还没打完。

“司令。”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广东来电。国民政府已经决定,正式出师北伐。我们编入东路军,目标——南昌。”

沈砚之接过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明天开拔。”

他走下台阶。经过灵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里面,那口薄棺静静地停着,棺盖留着一条缝。灵前的半瓶苞谷烧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振邦。”

然后他大步走进阳光里。身后,武昌城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浑厚而悠长,一声一声,像为谁在送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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