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收回望向山脚的目光,转而静静地凝视着脚边的少年。
只见少年眉头紧锁,神情无比痛苦,仿佛正在生死之间挣扎,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与方才山下少女那破境直上青云,万千气象截然不同
少女竟从筑基后期一路冲上,直至金丹五重境界,光耀惊人。
才堪堪停了下来。
眼前的少年,正躺在她身后丈许外的地上。
就算他呼吸渐弱,她也不敢轻易出手
或者说,她害怕青云观一颗解毒丹,反倒会要了少年的性命。
毕竟,她并不清楚他体内毒丹的底细,更非炼药行家,凭什么就能救他于水火?
一缕春光洒下,照亮了小院。
光亮穿过她与山下少女之间的空间,纵然山间云雾迷蒙,她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少女破境的姿态。
山下众人,甚至三清殿的长老们,却依旧无法望见落笔峰上的实况。
还不错。
她心里暗暗赞道,有如此成就,对配得上于云观圣女的名声。
待破境余波平息,少女跌坐于地,与身后的大长老素玉一同陷入静默。
整幅画面,透出几分诡异的宁和。
落在玉娴眼中,山上、山下两种迥异的景象愈发显得离奇。
若非她早已查过李隐的纳戒,确认这少年确实来自南疆天仙教,甚至穷得连灵剑和一颗灵石也无。
若非她反复查验过他的身躯,捏过他的面颊
她真要怀疑,这家伙就是少女的冤家。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少女竟无端破境。毕竟,文青玉冲关之时,她未动分毫,只是静静旁观。
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地上的少年,莫非当真是金无相的弟子李隐?
若非不想面对三清殿前那些人,她此刻就想拎着这个自称“慕容缺”的小子,往三清殿走一回。
用那块灰蒙蒙的玉璧,看能不能照出少年妖孽的真身。
你是谁?
会不会是他?
不知怎的,她只轻轻挥了挥衣袖,将少年卷起,放到躺椅上。
然后静静注视。
眼前仿佛无声升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将他笼罩其中,将他与这方世界隔绝开来
除非他自己醒来,否则无人能闯入他的天地。
玉娴心头微动,暗觉不可思议。
这是她的地盘,她比世间所谓高人不知强出多少倍,她的世界里,本不容他人插足。
可这少年,竟似异类般硬生生挤了进来。
她心知,若非自己出手,他此刻还躺在玉灵峰的灵泉边。
这番异状,反倒令她更加好奇。
她转首看了一眼山脚,素玉已经携着沉睡的文青玉悄然离去。
等在三清殿外的青弦,接走了少女。
玉娴再度回身,望着躺椅上看似宁静、实则仍微微颤动的少年。
她想要伸出手——只要她愿意,玉女宫那一枝梨花,也不过抬手便可摘取,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家伙。
纵然你是妖孽,在她看来,也比不上下方一朝破境便抵巅峰的文青玉。
就在这时,起风了。
春风拂来,漫天桃花香气四溢,这该是青云观最后花期
春将暮,花欲谢。
少年眉间皱得更深,显然正承受巨大痛楚,玉娴却终究爱莫能助。
她索性抬头望向长空。
春风卷起一朵桃花,扶摇直上十万里。
刹那之间,她仿佛抵达了祁连之巅,看见了那位已然飞升的老头。
又仿佛一瞬去往九天之上,望见一柄剑。
她想伸手触碰那剑锋,却被拒于千丈之外。
握剑的老头静默地望着她。她没料到他会突然现身青天,更没想到,春风之中竟再度得见他的模样——
前一刻还在九天之上,下一刻已来到眼前。
他是如何来的?
在她眼里,种种恩怨早已了结,他本不该打扰她的清静。
电光石火之间,她看了他一眼,缓缓拔出一柄古意盎然的仙剑,想叫他明白自己的决意。
“锃!”一声剑鸣,在幽寂的山间回荡。
此时此刻,玉娴已然陷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不知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幻。
她意图以仙剑刺破两人之间的隔阂,想让他知道,她已不是过去的她。
于是仙剑乘春风扶摇直上,离他近了一步。
然而老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顷刻之间,她手中的仙剑竟如风中花瓣,渐渐锈蚀,渐渐消散。
她静立于地,缓缓伸出指尖,却想不通他为何要来天荒山。
就在她为剑的消失发出一声低呼时,眼前的老头却被一阵春风吹散,随着那一片花瓣,无影无踪。
玉娴情急之下,失声喊道:“那谁,别走!”
……
这一日,大长老素玉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三年之内,青云观不再议论掌门继任之事。
除非掌门如玉女宫的皇甫秋月一般突然归来,否则三年之后,由四峰峰主公平竞逐掌门之位。
柳乘风和燕十一,乃至青弦与几位长老都无异议。
龙清梅与陈茹一战,惊闻青弦长老从玉女宫带回的消息后,此刻尚未回过神来,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眼看即将陷入龙争虎斗的青云观,暂时恢复了平静。
这一日,众长老皆心怀忐忑。
既担心掌门会否如皇甫秋月般骤然现身,又因圣女竟在落笔峰下一朝破境、直入金丹五重而震动、而羡慕。
连躺在床上的陈茹,从燕十一口中听闻此事后,也惊骇不已——
还好,自己先前的举动并不过分。
否则,若掌门当真出现在玉灵峰前,她与师姐又将如何面对?
燕十一淡淡一笑:“如此也好,多了三年……师妹可以奋起直追,没准哪日就赶上她了。”
陈茹摇了摇头,苦笑不语。
玉女宫出了这等大事,她便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等掌门是否归来尘埃落定之后,再作筹谋。
燕十一本就不是好胜之人,见女人终于安静下来,难得展颜一笑。
轻声安慰:“师妹好生歇息,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下山走走。”
陈茹心头一软,低头轻喃:“嗯呢。”
……
玉娴在山间盘桓数日,又消失了几天。
转眼七日过去。
等她推门进来,昏睡了七天七夜的李隐恰好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女人一愣:“你方才醒来?”
李隐点了点头:“我睡了多久?”
女人笑道:“小猪贪睡,足足七天!”
李隐叹了口气,捂着胸口苦笑:“这……可算是我最难熬的一回。”
“你不知道,我师父天残是个炼毒高手。有一回我不慎打翻了他的丹炉,一炉百毒丹液全渗进了我体内”
“后来他想了法子,又炼了五毒丹,我痛得生不如死时就吞一颗,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玉娴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怪不得这小子痛得死去活来,还浑身涌出毒雾——原来是炼化了百毒丹,真是活见鬼了。
照这么说,眼前少年岂不是个毒人?
疯了!
沉默片刻,女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安慰道:“我买了不少好吃的,你去洗漱一番,一会儿我们聊正事。”
李隐闻言一怔,好家伙,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眼看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就要使唤牛马。
他挣扎着站起来,却呆住了。
苦着脸嚷嚷:“前辈,为何我的腿只好了一半?”说完,轻轻揉了揉左腿,一脸嫌弃。
女人莞尔一笑:“都给你治好了,你不得拍拍屁股走人?”
李隐无语。
女人接着说了一句:“我也不想用什么阴损法子禁锢你,留一条伤腿,好叫你长个记性,以后凡事谨慎些。”
“好吧。”
李隐接过女人递来的桃木拐杖,笑道:“就算做个瘸子,那也是天下独一份。”
“德行。”
女人笑了笑:“就你一个筑基少年,也配做独一无二?”
李隐随即唉声叹气:“这得怪我师父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万里迢迢跑来,被前辈虐待。”
女子闻言一笑:“你怎么不怪世道?”
李隐懒得理会,自去山泉边痛快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连着破鞋一起换掉。
回想在玉女宫做杂役的日子,这里只有一方小院,就算女人要折腾自己,总得有个由头吧?
仔细一想,再差也差不过玉女宫,怕什么?
他一边寻思,一边往回走。
一瘸一拐地回到小院,抬头时正好与玉娴平视。
少年咧嘴一笑。
“你应该饿了。”玉娴指着桌上酒菜,淡淡笑道:“我正好下山闲逛,要不要过来喝一杯?”
“我都快饿死了。”
李隐挪到屋檐下,拖了张椅子坐在女人对面,二话不说伸手取筷,夹着碗里的肉先吃起来,边吃边笑道:“谢了。”
谁知玉娴还未饮酒,便已转了话题:“下山走了一回,才发现落笔峰的石阶破损得厉害,这事你去替我修好它。”
“啊?”
李隐闻言一愣,果然,女人没安好心,合着抓自己来做苦力来了?
之前还说没有比玉女宫更差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没好气地问道:“以后不能随便吃人东西,更不能随便答应女人的要求了。说吧,多少石阶?”
玉娴咯咯笑道:“不多,三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