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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灯下余痕

归灯会结束后的第二日,顾长渊再次来到长明婆婆居住的古院。

廊下的旧灯仍未熄灭。

灯焰压得很低,只照亮石案上半卷泛黄的古籍。

顾长渊落座以后,没有绕弯,将归灯古路中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从梵承安五人被困,到整段残路不断向内塌陷,再到他在断路深处看见的那道古老锁痕。

长明婆婆始终安静听着。

直到顾长渊提及锁痕上的裂口,她翻动书页的手才缓缓停下。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顾长渊道:

“那道锁痕藏在几重断路之下,横跨数片破碎空间,与梵氏血脉中的古锁气息极为相近。”

“最深处,还有一道裂口。”

长明婆婆抬起眼。

“从外面破开的,还是从里面?”

“由内向外。”

院中安静下来。

长明婆婆垂眸看着案上的旧灯,许久没有说话。

“过去,我们只知道那道锁落在梵氏血脉与这片大地之间。”

“如今看来,那些断掉的路,未必只是岁月所致。”

她的声音很慢。

“落锁之人能够将一个古族困住一世,已是通天手段。”

“却未必真能困住万世。”

顾长渊望着她。

“婆婆认为,那道古锁正在松动?”

“现在还不能确定。”

长明婆婆轻轻摇头。

“也可能只是归灯古路存在太久,锁痕与断路一同腐朽,偶然显出了一处缺口。”

“可若那道裂口当真是从内而生……”

她停顿片刻。

“这一世,古族的门,或许真要开了。”

案上的灯火轻轻跳动。

顾长渊想起那道从黑暗深处向外卷开的裂痕,没有出声。

长明婆婆重新看向他。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梵氏被困太久,许多人已经等不起第二次失望。”

“在真正看见那条路以前,任何消息传出去,都只会先让族地乱起来。”

顾长渊点头。

“我明白。”

“界岸那边,你仍旧照常去。”

长明婆婆道:

“那道裂口既然已经出现,其他地方便未必没有相同的变化。”

“若再看见类似的锁痕,先回来告诉我。”

“不要独自碰它。”

顾长渊没有反驳。

那道古锁能够压住梵氏血脉与整片族地,残留下来的任何一丝力量,都不会简单。

他起身向长明婆婆告辞,离开了古院。

……

当日下午,顾长渊再次来到界岸。

经过归灯古路中的那场异变,这里的断层似乎也出现了些许变化。

原本彼此错开的几片空间正在缓慢移动,深处偶尔会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很快又被其他断层重新遮住。

顾长渊站在界岸之前,九劫帝瞳缓缓睁开。

层层重叠的空间在眼底逐一分离。

他没有立即出手。

直到那处即将闭合的节点再次显现,九座天宫才同时运转,宫力沿着缝隙压入,强行将已经开始愈合的断层重新撑开。

诸天命轮的力量随之落下。

一道新的白痕缓缓留在虚空之中。

可就在白痕彻底成形的刹那,断路深处忽然传来一股反震。

银黑色气息顺着尚未闭合的空间缝隙猛然卷出,瞬间没入顾长渊右臂。

顾长渊肩膀一沉。

整条手臂的经脉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同时压住,宫力运转骤然迟滞,连神魂深处都传来一阵沉闷的刺痛。

他向后退出数步,才将那股力量强行压下。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乱流。

里面带着与归灯古路下方相同的古锁气息。

顾长渊抬起右手。

几缕极淡的银黑纹路沿着腕间一闪而逝,很快又沉入经脉深处。

他看了一眼刚刚留下的白痕,没有继续深入。

……

回到族地时,天色已经渐暗。

白花古树下,梵星璃仍坐在石案旁。

她手边摊着一卷旧图,银白星纱覆在眼前,指尖正沿着图上的一道断线缓慢划过。

顾长渊没有刻意遮掩脚步。

梵星璃抬起脸。

“今日比往常晚了一些。”

“界岸发生了些变化。”

顾长渊在石案另一侧坐下,左手拿起桌上的茶盏。

梵星璃覆在旧图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追问界岸的变化,只将脸转向他的右手。

“你受伤了。”

“只是断路反震,不重。”

梵星璃将古图合上。

“将右手伸过来。”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右手落在石案上。

梵星璃两指并起,停在他的手腕上方。一缕银白灯火从指尖垂落,沿着经脉缓缓向内。

原本沉在深处的银黑余痕受到牵引,一点点从血肉之间浮现。

随着余痕离体,压在经脉中的沉重感也随之减弱。

梵星璃身前浮现出一盏小巧的银白灯影。

那些银黑余痕被灯火接住,沉入灯芯下方。火势短暂向下一沉,很快又重新亮稳。

许久以后,她才收回手。

“这是断路留下的余痕。”

“里面还混着那道锁的力量。”

顾长渊活动了一下右手。

经脉中的阻滞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少许余力仍沉在深处。

梵星璃将那盏小灯留在石案上。

“今夜将它放在身旁。”

“灯火会将剩下的余痕慢慢引出。”

“明日我再来。”

顾长渊看向灯芯下方的银黑痕迹。

“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梵星璃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一缕承灯火。”

第二日清晨,她果然再次来到院中。

梵星璃先将手覆在银白小灯上。

灯芯下方积存了一夜的银黑余痕一点点隐去,直至完全消失,她才重新添入一缕星火。

顾长渊原本需要数日才能散尽的伤势,只过了一夜便已经恢复大半。

自那以后,那盏银白小灯便一直留在他的院中。

顾长渊每次从界岸回来,灯火之下都会多出几缕银黑余痕。第二日清晨,那些余痕又会消失,灯芯重新燃起新的星火。

有时余痕很淡,梵星璃很快便会收手。

有时古锁余势更重,她的手便会在灯火上停留许久。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顾长渊看着她再次替小灯添入星火,开口道:

“这段时日,劳烦梵姑娘每日过来了。”

“顾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梵星璃指间的火光微微一停,片刻后才继续道:

“归灯会上,顾公子救回了梵氏五人。”

“梵氏欠你的人情,还没有还完。”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

又是数日过去。

这日夜里,一名年纪不大的侍女抱着木匣走进院中。她叫阿宁,平日替长明婆婆传话送物。顾长渊醒来以后的这些日子里,已经见过她几次。

木匣中装着几卷与界岸有关的旧图。

阿宁沿着石道走到窗前,正要将木匣放到案上,目光落到檐下那盏银白小灯时,脚步却忽然向旁边偏开,特意绕远了几步。

直到与小灯隔开一段距离,她才将木匣放下。

顾长渊抬起眼。

“阿宁。”

“顾公子?”

阿宁停住脚步。

顾长渊看了一眼她方才绕开的方向。

“你为何避着那盏灯?”

“我也说不清。”

阿宁回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手也下意识按住胸口。

“只是离得近些,身上的锁便会突然收紧,像要往骨血里勒。”

她缓了口气,又向外退了半步。

“胸口一沉,连气都喘不顺。”

“就像那股力量,本来便是用来压着我们的一样。”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向灯芯深处。

银白火焰下方,几缕银黑细痕正在缓慢游动。

这盏灯每夜都会从他体内牵出同样的东西。

而梵星璃每次前来续灯,都会先将手覆在灯火上,等那些银黑痕迹彻底消失以后,才重新添入星火。

一个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顾长渊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霍然转头,看向阿宁。

“那若是将这种力量引入体内呢?”

阿宁被他骤然转来的目光惊了一下。

“引入体内?”

她怔了怔,随即摇头。

“只是靠近,身上的锁便已经勒得这么紧。真进了体内,只怕连血脉都要被它压住。”

她看着顾长渊,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解。

“可谁会把这种东西往自己身体里引?”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顾长渊眼前掠过梵星璃一次次将手覆在灯火上的画面。

那些余痕越重,她停留得便越久。

还有她说出那句“梵氏欠你的人情,还没有还完”以前,指间那一瞬并不明显的停顿。

所有未曾细想过的细节,在这一刻骤然连在了一起。

顾长渊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收紧。

下一刻,他从石案旁骤然起身。

身后的石凳被衣摆带得向后擦出一声闷响,檐下灯焰也被骤然掠过的气流吹得剧烈摇晃。

“顾公子?”

阿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顾长渊却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院门,步子越来越快。

白衣穿过族地沉静的夜色,径直朝着深处的白花古树而去。

……

今夜没有展开的五洲星图。

白花古树下只燃着一盏旧灯。

梵星璃独自坐在石案旁,手边放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古籍。夜露已经凝上枝叶,整片树影间听不见半点风声。

急促的脚步从石道尽头传来。

梵星璃覆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一停。

她很少听见顾长渊这样走路。

下一刻,白衣身影已经穿过树影,停在石案之前。

顾长渊一路赶来,衣摆尚未完全落下。那张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看不见怒意,眉眼之间却压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梵星璃缓缓起身。

“顾公子?”

顾长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垂于身侧的手上,又缓缓抬起,直直望向那双被银白星纱遮住的眼睛。

“梵星璃。”

梵星璃的手指骤然停住。

顾长渊看着她。

“那些从灯中消失的断路余痕,你将它们引去了哪里?”

梵星璃没有回答。

古树下只剩下旧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可这片刻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顾长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往后,这盏灯不必再替我续了。”

梵星璃安静片刻。

“没有这盏灯,你的路会慢下来。”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封界上方的天光已经暗透,夜露沿着枝叶缓慢聚下。石案旁的旧灯映出两道相对的影子,案外青石路越过缓坡,转入远处几座沉暗的灯台之后,再也看不见更深处的去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覆着银白星纱的眉眼。

“那便慢一些。”

“有些路,本就不该走得太急。”

梵星璃没有说话。

灯芯轻轻缩了一下,又重新亮稳。

她覆在古卷上的手指停在那里,许久都没有翻过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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