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的风从两侧屋墙间穿过，吹得诺拉妮垂落的红发轻轻晃动。
倒挂了这么久，她眼前的瑟琳都快出现重影了。
她认真衡量了一下双方目前的处境。
继续讨价还价，她大概会被挂得更高。直接逃跑，多半还会再被抓回来一次。
于是，她很识时务地换了种说法。
“那我申请一个被放回地面的资格？”
诺拉妮努力从红发的缝隙里看向瑟琳。
“我觉得血都快从耳朵里流出来了。我保证不跑，真的！”
瑟琳指尖一松，缠在诺拉妮身上的导魔线缓缓下落，直到她的双手能够碰到地面，才彻底散开。
诺拉妮撑着地面翻过身，红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先捡起掉在旁边的弦琴，又从穆恩脚边拿回自己的软帽，拍掉上面的灰尘。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瑟琳看着她，没有废话：“你说的入口在哪里？”
“别急。”诺拉妮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领，又拨了两下凌乱的琴弦，“我们刚才跑过三条巷子、两排屋顶，还差点砸坏别人家的瓦。这个时候，最适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清了清嗓子。
“我最近正好写了一首关于逃亡与自由的短诗，你要不要——”
几根导魔线从瑟琳指间探出，在她眼前迅速收拢，缠成一个馒头大小的拳头轮廓。
诺拉妮看着那只由线构成的拳头，沉默了一瞬。
要是真砸在脸上，多少会有损一名精灵游吟诗人的形象。
“当然，诗歌这种东西讲究心境。”她十分自然地把弦琴重新背回身后，“既然瑟琳小姐现在没有欣赏艺术的心情，那就不听了。”
瑟琳这才满意的收回魂线。
诺拉妮却没有立刻带路，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穆恩。
“不过进去以前，还有一个小麻烦。那条路主要是给人和小件货物走的，通道也不算宽。”她打量着穆恩，“这么漂亮的黑马，恐怕进不去。”
穆恩转过头，对她不满的发出声音。
诺拉妮立即改口：“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那个地方配不上你的身价。”
穆恩甩了一下尾巴，没有理她。
瑟琳上前安抚着穆恩，说道：“我会把它安置好。”
诺拉妮朝周围看了看：“附近可没有正经马厩。”
“它不需要马厩。”
瑟琳没有解释，她抬手拍了拍穆恩的颈侧，通过契约将指令传递过去。
穆恩低下头，鼻尖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它转过身体，沿着巷道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诺拉妮看着那道黑色身影拐过前方的街口。
“你就这么让它自己走了？”
“它比大部分人更清楚自己该去哪里。”
“这倒是。”诺拉妮摸了摸刚才被帽子砸过的鼻梁，“至少它很会表达自己的喜恶。”
穆恩已经离开视野，青荫商行追来的叫喊声却越来越近。
诺拉妮没有继续耽搁，带着瑟琳穿过巷道，从另一条小路离开。
两人接连绕过数条街巷，直到拐进一处无人经过的废弃院落，瑟琳才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衣袖下的【日冕圣环】。
下一刻，那道熟悉的气息向内收束，悄然沉入圣环深处。
诺拉妮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在前方哼着小曲，时不时的拨动琴弦。
没过多久，两人停在了一条十分热闹的街道前。
瑟琳本以为诺拉妮会带她前往某个偏僻破败的角落，眼前的景象却完全相反。
街道两侧铺面林立，来往的商人和佣兵络绎不绝，一间三层高的炼药店开在整条街最显眼的位置。
深紫色的外墙上攀附着大片银灰色藤蔓，窗内摆满颜色各异的药剂。
瑟琳扫了一眼宽敞明亮的门面：“这里？”
诺拉妮笑着推开店门：“越是危险的地方，越不需要躲躲藏藏。”
一股混合着药草、烟叶和淡淡花香的气息迎面涌来。
店内十分宽敞，两侧药柜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药瓶、草药束和封在玻璃罐里的魔兽材料。
浅紫色烟雾弥漫在房间里，却并不呛人。
一个黑影忽然从药柜下方窜出。
瑟琳定睛看去，发现是一只体形肥硕的双头黑猫。
黑猫跳到诺拉妮面前，轻轻喵了一声。
诺拉妮率先声明：“今天没有小鱼干。”
右边的猫头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左边的猫头则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重新把下巴搭回爪子上。
诺拉妮继续领着瑟琳向前，珠帘后方摆着一张铺满软垫的长榻。
一名白发女人侧靠在软榻上，她穿着宽松的紫色长裙，白色长发从肩头垂落，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烟斗。
她的双眼紧闭着，烟斗中升起的烟雾却像有生命一样，在她身边缓慢游动。
“诺拉妮。”女人吸了一口烟斗，声音慵懒，“你上次进门的时候，外面还追着三个债主。今天怎么带了两位客人？”
瑟琳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店里除了她和诺拉妮，再没有第三个人。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是吗？”
白发女人依旧没有睁眼，淡淡道：“那大概是我数错了。”
诺拉妮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里的异样，抬手为瑟琳介绍道：
“玛蒂尔达，这间炼药店的主人。是一位脾气很好、价格很贵，还总喜欢吓唬客人的女巫。”
玛蒂尔达吐出一缕烟雾，烟气在半空中化成一只慢悠悠游动的水母，从诺拉妮头顶飘过。
“我从来没有吓唬过客人，只是他们不解风情罢了。”
瑟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对方。
从她们进入店内开始，玛蒂尔达始终闭着眼睛，却能准确判断她们所在的位置。
她看不见？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玛蒂尔达便准确地转过脸，朝向她们。
“这次要买什么？”
诺拉妮自然地扒开珠帘，压低声音道：
“玛蒂尔达，最近圣白城的骑士一直守在城门口，对新客人实在不够友善，我们想借后面的路进城。”
玛蒂尔达姿势不变：“听起来，是你又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不算招惹。”诺拉妮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红发，有局促，“这次主要是赔礼道歉。”
玛蒂尔达依旧闭着眼睛，眉梢却慢慢挑了起来。
“哦？你竟然还有向人赔礼道歉的时候？”
诺拉妮尴尬地笑了一声，不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立即岔开话题。
“先不说我了。”她侧过身体，抬手示意站在身旁的瑟琳，“这位是瑟琳，我刚认识的朋友，我答应带她进城。”
瑟琳看了她一眼：“朋友？”
诺拉妮压低声音，小声解释：
“在这里，总不能介绍你是刚刚把我倒吊在巷子里的人吧？”
玛蒂尔达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空中的烟雾随之凝成一只狐狸，绕着瑟琳转了一圈，随即消散。
“刚认识，就愿意替她带路。看来你这次的赔礼不算轻。”
诺拉妮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玛蒂尔达没有追问瑟琳为什么避开城门，只是朝双头黑猫轻轻勾了勾手指。
“我的路可以走，却不负责替客人把追兵一起请进来。”
“老规矩，先检查。”
双头黑猫先绕着诺拉妮嗅了一圈，又来到瑟琳脚边。
左边的猫头闻过她的斗篷和靴边，很快失去兴趣。
右边的猫头却停顿片刻，仰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与此同时，玛蒂尔达吐出的烟雾缓缓贴近瑟琳，在她周身游走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瑟琳耳侧的【雾镜耳坠】微微发热。
【检测到魔法印记探查】
【探查目标：追踪、定位、诅咒】
【未触及核心伪装】
烟雾在她身后短暂分成两缕，玛蒂尔达夹着烟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便将烟雾收了回去。
“没有追踪印记。”她语气依旧慵懒，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至于其他秘密，不归我管。”
瑟琳没有接话，心底的警惕却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女巫或许发现了什么。
【魔女的面具】没有被识破，并不代表对方没能看见面具之外的东西。
不过从玛蒂尔达目前的态度来看，她并没有揭穿的打算。
“既然没有追踪印记，那就能让我们进去了吧？”诺拉妮问道。
玛蒂尔达从软榻上站起身，闭着眼睛走到另一张摆满药瓶的长桌前。
她准确绕过脚边的矮凳，拿起一柄长勺，慢悠悠搅动坩埚里黏稠的紫色液体。
“有熟客担保，自然没问题。”
“她由我担保。”诺拉妮立即道，“我知道规矩。”
“你当然知道。”玛蒂尔达放下长勺，缓步来到她身边，伸手捻起一缕红发，在指间轻轻绕了一圈，声音带着笑意，“毕竟你可是这里出了名的人物。”
诺拉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希望这个名声是正面的。”
“大家见到你都很高兴。”玛蒂尔达松开她的头发，“这还不够正面吗？”
诺拉妮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
玛蒂尔达又转向瑟琳，停在距离她不到半步的位置。
靠得太近了。
瑟琳甚至能看清她浓密的白色睫毛，以及烟雾下颜色偏暗的嘴唇。
玛蒂尔达微微俯身，像是在认真打量她。
瑟琳没有后退，藏在袖口中的手指却已经做好了随时凝聚导魔线的准备。
片刻后，玛蒂尔达唇角微扬。
“我很喜欢你。”
“有空多来店里坐坐。”
话音落下，她吸了一口烟斗，朝瑟琳面前轻轻吐出。
紫色烟雾瞬间铺开，遮住了瑟琳的视线。
瑟琳本能地屏住呼吸，向后退了半步，等烟雾散开，原本站在她面前的玛蒂尔达已经不见了。
瑟琳迅速扫过四周：“她去哪了？”
诺拉妮却对此见怪不怪：“她的店就在这里，还能去哪？”她朝柜台下方扬了扬下巴，“先跟着乌灵走吧，它会给我们带路。”
瑟琳低头看去，那只双头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们面前。
“乌灵？”
黑猫左边的脑袋淡淡看了她一眼，右边的脑袋则低头舔了舔爪子。
随后，两颗脑袋同时转向后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药柜之间的通道。
走出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催促她们跟上。
诺拉妮已经熟练地追了过去。
“别愣着了，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