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石是长辈,顾夕岚又是即将定亲的准外孙女婿,自然得先去上房拜见,坐着吃了茶,寒暄几句,顾夕岚见沿途过来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破绽,便主动提出去见司行玉。
江少谦下意识地还想以风寒容易过病气为由进行劝阻,但顾夕岚只想多走几个地方,摸摸这江家的底细,怎么可能放弃?
最终江少谦便就只好将他引向了东篱轩。
顾夕岚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回京到现在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他一次都没有去找过司行玉,反倒是司行玉主动来找过他几回。
然而每次他也没怎么理她,搞得她后来也不来了。
到底是自己理亏。
“世子,玉儿就在屋里。”
江少谦夫妇把他领到了房门口,微笑着把身子侧过来,挡住了半边门,很明显就是不想让他进去了。
顾夕岚来这趟,无非是因为母亲相逼,只是他们这般郑重其事,他也有些不悦。
他与阿玉打小的情谊,如今又将定亲——就算他不想定亲,那他们也可以是异姓兄妹,难不成还要到眼下才来设什么男女大防?
再说了,母亲交代他探望,还交代必须把事办好,他要是人都见不着,回去岂不是又要被扇?
他把头抬起:“江大人,我有几句要紧事想入内与司姑娘当面说,还请行个方便。”
江少谦陪笑:“世子,这不合礼数。”
顾夕岚正色:“我和司姑娘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二位既许我到这房前,便已破了礼数,便是隔着这房门,难不成就算得上合规矩了么?”
少年人理直气壮,江少谦又素知他为人冷肃,竟让他堵得哑口无言。
与戚氏对了个眼神,只得颔首,让出路来。
房门打开,迎面便是一张八开大屏风,屏风外设了座,分明就是早就做了应对。
顾夕岚早就对江少谦有着提防,这么一来他就更觉警惕了,从前他上司家都没有这么被当贼防过,怎么他们一个亲戚家里,反倒这般如临大敌?
站定想了想,迈步进屋,然后在扑鼻的草药味里坐了下来。
扭头左右环顾,只见屋里却还有两个小丫鬟,立在屏风两侧,却都不认识。
江家这又是干什么?
就这么怕他和阿玉单独见面?
顾夕岚心底下十分不适。
忍了忍,他透过屏风看向那头若隐若现的身影,心底又有些难受。想她过往再强,也不过是个女娃,那么疼爱她的父亲陡然亡故,哪里有不伤心的?可不从前身壮如牛的她居然也学了那些个娇娇小姐的毛病,着了点风寒就病倒了。
出门前母亲那番斥骂,到此时才真正落到了他皮肉上。
他语带几分惭愧地说:“阿玉。听说你生病,母亲让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司行玉被他冷落了许久,倒不妨他这一来倒来憋了一句囫囵话。心里有不服气,可也不是使性子时候,也就淡淡嗯了一声:“多谢世子拨冗前来,不过小女子身无大碍,还请世子回去禀报夫人,多谢挂念。”
顾夕岚咬了咬唇角,只见身后江少谦夫妻和前方丫鬟仍留在现场,心一横,便又说道:“阿玉,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和你说,你让人暂且撤走可好?”
这江家行事如此之奇怪,委实令他难以释怀,司行玉已经上山二十天来天了,江家发生了什么,心细如发的她肯定知道,而江家到底是否窝藏逃犯,她也必然清楚。
既然来了,那他倒不如借这个机会直白地跟她打听打听?
从前二人两小无猜,天天的不是你来就是我往,司行玉读书习字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舞剑等着。
而他在满头大汗练武的时候,司行玉就猫着腰逐棵逐棵地看他家园子里养的各种花木。
俩人没啥共同爱好,脾性也不算相投,但是相互之间从没有过秘密。
如今虽说她肯定因为自己冷落了她而怪责自己,但他们有那么深厚的情谊,想必他再怎么冷落,也不会有所破坏。
可司行玉听到这里,不觉直了身子:“不了,我病的重,不好过了病气给你!”
这里里外外全是江少谦的眼线,别说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受了伤,就算是能让他看,他无论想说的什么,又怎么能让江少谦听见?
顾夕岚没料碰了壁。
可她情急之下这话说得清晰又利索,半点鼻音哑音都没有,又哪像是风寒病重之人该有的声音?
他皱起眉头,不觉紧盯起了屏风那头的人影。
屏风虽然阻隔了视线,可毕竟是纱绸制的,且这屋子到底不大,那头人影除了看不到神情五官,抬手直腰,皆能目辨。
是以她绷直身坐起来时,他也是看到了的。
这分明就不像是患了风寒之症的模样!
况且既然病重,还请了太医,说话哪里还能有这般脆爽?
他疑心更甚,不觉站起来,躬着腰把脸贴到了屏风前。
司行玉眼看着那张脸倏然放大,而门口人影也开始闪动,便连忙下滑进了被窝:“顾世子!我体力不济,还请回去吧!等我好了再亲自去向夫人请安!”
江少谦也几步蹿到了顾夕岚身旁:“世子,太医说玉儿需要静养,还请随我去前边吃茶!”
顾夕岚望着半个身子已挡在屏风前的他,缓慢抿紧双唇,点点头退了出来。
出了房门,他朝院角正熬药的小炉子瞅了两眼,而后扶住剑柄,一言不发地走向院门。
江少谦随在后方,丢给戚氏一个眼神后,立时追上他脚步:“这边请!”
顾夕岚由他引路回到前院,便扶剑转身:“天色不早了,在下还须赶回城内,就不多留了,改日再来叨扰大人。”
江少谦微顿,随后望了眼暮色渐沉的天空,笑道:“也好,世子身兼重任,在下岂敢多留?来,在下为世子引路。”
亲自把人送到山下,又直到目送他驾马远走,他这才沉下气息,闭上山门回到府子里来。
远处,红霞之下顾夕岚放慢脚步。
身后护卫腾跃到马下来:“世子,他回山上了!”
顾夕岚顿即将马一勒,原地转身,望着远处仅露出一角的飞檐目如凝霜:“返回去潜伏下来,盯住他们运出来的秽物,从中获取到药渣。
“再找几套夜行衣,和郝将军一起入夜后到镇上客栈里来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