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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剑修

大堑山南,驺家别院幽深雅致。

时值初夏,满园芍药开得泼天繁盛,嫣红、素白、粉紫层层叠叠,铺满青石庭阶两侧,暖风拂过,落英簌簌飘香。院外青竹成屏,万竿苍翠叠作青墙,遮断山风,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庭中太湖假山玲珑错落,细泉自石窍潺潺流出,绕渠穿榭,叮咚不绝,景致清雅如画,本该是温柔闲适的避暑庭院,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沉沉肃杀,寒意浸透花木流水。

空旷演武庭正中,立着的并非寻常草纸箭靶。

一名身着青布襦裙的年幼侍女瑟瑟跪在地,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发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她头顶正中,稳稳顶着一枚鲜红圆润的脆甜苹果,双臂僵硬垂落,指尖死死抠住裙布,指节泛白,一双杏眼蓄满热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

不过片刻之前,她奉茶入庭,脚步慌乱,不慎打翻茶盏,滚烫茶水尽数泼洒而出,打湿了玉冠郎君那件珍贵的雀羽流云氅。

不过一桩小小过失,却险些换来杀身之祸。

那身着银纹胡服、容貌妖冶雌雄莫辨的驺家郎君,手持长弓立在数步之外,身姿挺拔慵懒,指尖轻搭弓弦,眸光淡漠阴冷像是在拨着古琴,锁定侍女头顶那枚苹果。他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缓缓拉满长弓,弓弦绷紧如圆月,箭镞寒光凛冽,死死对准果心,分毫未偏。

周遭仆婢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劝阻,人人皆知自家郎君性情乖戾凉薄,视下人性命如草芥,喜怒无常,杀奴如碾蚁。

弓弦半张,劲风微起。

郎君唇角噙着一抹阴柔浅笑,声线慵懒,字字带着戏谑的残忍,慢悠悠开口吓唬:“你可知,一件雀羽氅,抵你二十年月例、抵你全家十年口粮?”

侍女牙齿打颤,哽咽抽泣,不敢应答。

“好大的胆子用茶水烫我衣袍,污了云锦雀羽,按家规,当杖毙喂犬。”他弓势不松,目光依旧锁死苹果,语气轻飘飘如同闲谈,“现在我给你一次活命机缘。我三箭之内,若中苹果、不伤你头颅,便赦你无罪。若是稍有偏差,一箭穿颅、钻心剜骨都是你的宿命。”

侍女闻言,泪水崩落,身子几欲瘫软,却被恐惧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唯有死死闭紧双眼,静待生死宣判。满园芍药灼灼盛放,流水潺潺悦耳,竹林清风温柔,可落在这跪地侍女眼中,却是无边炼狱。

郎君指尖微微松动,弓弦微震,箭势蓄而不发,存心慢慢折磨、恐吓凡人,享受这份生死悬于一念的掌控快感。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履脚步声,老管家躬身入庭,垂首低眉,恭敬禀报:“郎君,虞家小表妹今日提前启程,已至山下别院渡口,片刻便到园中拜访主人和主母。”

听见“虞家表妹”四字,郎君眼底凛冽杀意瞬间褪去,手中紧绷长弓骤然松弛,随手垂落,将搭在弦上的利箭取下,漫不经心丢入箭囊。他懒懒散散收了兵器,连看都未再看跪地惊魂未定的侍女一眼。

管家瞧着郞君已经走远,脸色僵如树皮,语气淡漠吩咐:“滚吧。”

宛若从鬼门关捡回一命的侍女,身子骨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冷汗浸透全身衣衫,连叩谢活命之恩的力气都险些没有,手脚并用地狼狈退离演武庭。

郎君抬手整理微乱衣襟,方才的阴戾嗜血尽数敛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少年人难得的浅浅笑意。

虞家表妹精擅书画,雅好文玩,最喜别致珍奇物件。他先前费尽心思,欲猎取肌理干净、皮肉紧致的少年稚童,鞣制皮纸,便是为投其所好,博佳人欢心。昨日深山围猎失手,被一个山野村童侥幸逃出生天,他心底早已积满郁怒,如今佳人将至,若是拿不出像样贺礼,难免落得颜面尽失。

他转身立在芍药花丛之间,望着满山苍翠远山,眸底寒意重聚,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再入深山,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擒回那名山村稚童。”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抛出足以撼动所有奴仆心神的重磅赏赐,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别院:“但凡能生擒此人、完好无损带回者,赏水田二十亩,圩田四十亩,旱地四十亩,全族除去奴籍,赐立户文书,准予建立家宅、婚配生子,世代脱役,永为良民!”

一语落地,整座别院内外所有奴仆瞬间心神巨震,人人呼吸急促,眼底燃起疯狂贪念。奴籍卑贱,世代桎梏,生来为仆、死为贱骨,永无出头之日。良田、脱籍、立户成家,是所有世世为奴者毕生不敢奢求的通天造化!重利当头,往日同僚情谊尽数作废,剩下的唯有你死我活的争夺厮杀。消息顷刻传遍山中所有搜山队伍,正在大堑山各处搜寻的奴仆瞬间心态剧变,原本敷衍拖沓、消极内斗的众人,尽数变得暴戾疯狂。

西侧密林深处,犬奴欢狗儿早已聚拢三名贴身交好的家丁,四人围蹲在浓荫之下,手握皮鞭、捕兽铁夹、捆兽粗绳,面色狰狞,戾气腾腾。

欢狗儿死死攥紧手中器具,咬牙切齿,满眼阴狠:“一百亩的地、脱籍立家!这辈子、下辈子,我们做奴做狗几十世都挣不来这份家业,这功劳,必须是我的!我的!我的!”

身旁韩姓家丁连忙附和:“狗哥说得没错!昨日若不是王三那厮故意放箭惊犬、搅乱擒人时机,孩童早已落网!他就是见不得咱们立功,存心断咱们活路!”

“那厮心胸最是狭隘,向来嫉妒郎君偏爱咱们驯养猎犬、近身随侍。”另一名袁姓家丁狠声道,“昨日溪涧之争,不过口角,他便怀恨在心,处处作对,如今重赏在前,他定然会不择手段抢功,甚至暗中偷袭咱们!”

欢狗儿眼底杀机暴涨,狠狠一拳砸在树根:“他想抢功?做梦!昨日我只是略施小惩,惊翻他的马匹,算是小打小闹。今日功名利禄摆在眼前,挡我前程者,必死无疑!待会儿撞见王三,咱们四人直接合围,废他手脚,丢进深谷,让他永远困死山中,再无人与我们争赏!”

四人低声密谋,杀意凛然,悄然在山道布下兽夹陷阱,专等王三踏入死局。

而东侧石洞之内,王三早已换上一身厚重贴身皮甲,护住胸腹要害,身侧立着一名劲装肃杀、气息阴寒的陌生汉子。此人是他窝藏的山野盗匪,擅使八柄寒铁飞刀,出手狠辣刁钻,亡命成性,对外被王三伪装成远房族兄,随他进山助捕。

石洞之内,二人低声对谈,字字皆是怨毒算计。

王三指尖摩挲长弓,眼底恨意翻涌不止,冷笑道:“欢狗儿这条恶狗,昨日故意狭道纵犬惊马,生生摔断我百里良驹!那匹马价值百贯,是我攒三年月例才求得的好物!此仇我原本只想小报,如今重赏一出,他更是我最大死敌!”

盗氏飞刀客指尖转着雪亮飞刀,寒芒闪烁,淡淡开口:“奴籍脱籍、良田立户,这般赏赐,足以让人杀亲夺功。那犬奴得了功劳,日后便是良民地主,你我永世低他一头,岂能活命?此獠绝不能留。”

“我岂能容他!”王三咬牙低吼,“昨日我念同仆一场,留他性命,他却阴毒报复,毁我坐骑、辱我颜面!今日他必然设伏害我,想除我夺功!兄台待会儿藏于暗处,一旦撞见他们四人,先飞刀断其腿脚,废他驱使猎犬的本事!”

飞刀客冷笑:“简单。我飞刀精准,不伤性命,只废四肢,留他半死不活,困死深山。功劳归你,麻烦归他,两全其美。”

王三眼中闪过阴鸷凶光,继续算计:“不止如此。我早已摸清他们必经山道,沿途松萝绊绳、悬石陷阱尽数布好,只要他们踏入,乱石滚落、绳索锁足,再加上兄台飞刀突袭,欢狗儿插翅难逃!”

“只是……”王三忽而皱眉,略有忌惮,“欢狗儿手下三名家丁也都是常年巡山的老手,力气凶悍,擅长围堵,不可小觑。”

飞刀客满脸不屑,嗤笑一声:“不过几个看家护院的卑贱仆从罢了,只会仗犬欺人,无半分真本事。真刀真枪,十个也不够我杀。你只管放心抢功,杂事,我替你料理干净。”

王三闻言心中大定,却依旧恶狠狠补了一句:“此番无论如何,必须除掉欢狗!昨日他毁我差事、今日他阻我前程,新旧仇怨叠加,今日定要他血债血偿!我脱籍立户之日,便是他葬身荒山之时。”

“族兄,今天功成之后,你就是我家的护院教头。”王三亢奋地说。

两股势力,一东一西,各自暗藏杀心、布设死局。

欢狗儿四人欲围杀王三、废敌夺功;王三携飞刀亡命客欲暗算犬奴、报仇抢赏。昔日口角私怨,叠加滔天富贵诱惑,彻底撕破最后一层脸面,彼此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山林之内,草木萧萧,杀机四伏。

两方人马循着孩童踪迹不断靠拢,山道交错之间,已然隐隐望见彼此身影,剑拔弩张,戾气冲天,只需一步逼近,便是彻底厮杀、血染山林。

就在双方同时攥紧兵器、蓄势出手,生死搏杀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清冷凛冽、裹挟如山剑意的冷喝自山巅垂落,响彻整片深林:

“全都住手!”

声浪不高,却字字沉凝、震得林间枝叶簌簌落雪般震颤,两股蓄势待发的杀意,瞬间被强行镇压冻结。

众人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山道高坡之上,气场孤冷、身姿挺拔的青衫剑客缓步现身。此人的架子极大,傲气凛然,全然不将底下一众奴仆放在眼中。

他从不亲自背负佩剑,那柄古朴厚重、寒纹流转的本命长剑,由两名仆从驮于马背之上;而他自身,竟让四名健壮仆役躬身抬着藤编软轿,悠悠晃晃登山而行。他人徒步搜山、汗流浃背,他却稳坐轿中,眉眼淡漠、俯瞰众生,倨傲至极。

轿身落定林间,驺原垂眸俯视下方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神色冰冷疏离,像是在看一群土鸡瓦犬。

王三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收敛杀意,压住慌乱,低声身侧飞刀客解释:“这是我家郎君旁支兄长驺原,观云门正宗弟子,听说修为极高,是家族养的死士,专门下山镇杀奴仆、处置私乱,我也就见过两次,怎么连他也来搜山?”

飞刀客眼底瞬间收敛狂傲,指尖飞刀悄然隐回腰间,沉声低语:“原来竟是道门修士,难怪气场如此凛冽。江湖剑客,最忌奴仆私斗乱了规矩,今日不可硬拼,暂且隐忍。”

另一侧,欢狗儿四人见来人不过是家族旁支弃子、寄人篱下的剑客死士,心底顿时生出万般不服,私语嘲讽不断。

“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没家业、没名分的旁支弃子!”

“自幼被扔去山里修道,不过是家族养的一条会舞剑的狗罢了!”袁姓家丁也笑道。

“仗着会点剑术便摆尽架子,上山还要人抬轿、宝剑还要马驮,装模作样,实则无根无凭,比咱们这些家奴好不到哪里去!”

“真论近身差事、郎君信任,他远远不如咱们!今日他若敢管我闲事,待我立功脱籍,日后定要给他难堪!”韩姓家丁发觉了什么不对,一边说一边把大伙拉走。

几人低声嗤笑、满脸轻蔑,满心不服管束,只待剑客转身,便要继续私斗夺功。他们的私语细碎,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驺原修行多年,内功深厚、耳力通神,林间虫鸣草动皆入耳际,几人的嘲讽讥笑,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驺原面无表情,眼底寒意无声加深,放下轿帘,杀意悄然蛰伏。

他懒得多言训斥,只淡漠冷喝一声:“主君令我督办搜捕,三日擒人。尔等再敢私斗内耗、耽误差事,尽数贬入矿场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冰冷威压落下,王三、飞刀客连忙垂首俯首,假意收敛锋芒,安分站队;欢狗儿四人虽心中怨怼不服,却不敢公然违逆,只能暂且压下杀心,佯装听命,继续沿峭壁攀登搜山。

队伍顺势往陡峭崖壁上行,欢狗儿牵着三头凶悍猎犬走在最前。他一心惦记良田脱籍的天大赏赐,满心都是抢功念头,全然没有察觉,身后轿中剑客的目光,已然死死锁定了他。

驺原端坐软轿,眸光冷淡如霜,指尖悄然凝起一缕精纯内劲,随手拾取脚边一枚碎石。无人看清他抬手、发力的动作,只听一丝微不可察的气劲破空。

那枚碎石无声无息、速度绝伦,精准无比地砸在领头大黑猎犬后腰要害!猛犬骤然遭受内劲重创,剧痛钻心,瞬间彻底疯魔!

原本温顺循迹的猎犬双目赤红,疯狂嘶吼,四肢乱蹬,拼命挣脱绳索束缚。欢狗儿猝不及防,双手死死攥紧皮绳,却根本压制不住发狂凶兽的巨力。

“拉住!快给我拉住!”欢狗儿惊声狂吼。

身旁三名家丁慌忙扑上来拉扯,可崖壁湿滑青苔遍布,立足不稳,疯犬蛮力惊人,拖拽着众人步步往崖边滑去!

下一秒,崖边土石崩落!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山林,发狂恶犬拖拽着猝不及防的欢狗儿,直直冲出崖边,坠入下方云雾翻涌的万丈深渊!转瞬之间,人影犬影双双坠落,无声湮灭于深谷浓雾之中,只余几声短促哀嚎,随风消散。

三名家丁浑身僵在崖边,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彻底吓破了胆。后方山道,王三与飞刀客将这惊悚一幕尽收眼底。

王三瞳孔骤缩,先是心头狂喜,暗自庆幸死对头自取灭亡,再无人与自己争夺脱籍重赏,嘴角抑制不住勾起幸灾乐祸的冷笑。

可身侧见惯江湖高手的飞刀客,此刻面色惨白,浑身紧绷,心底寒意彻骨,连忙死死按住王三手臂,压低声音极致警示:“别笑!半点喜色都不许露!此人恐怖至极!”

王三一愣,低声反问:“不过是疯了条猎犬、摔死个家奴,有何可怖?”

飞刀客背脊发凉,字字凝重低语:“兄弟,你不懂武道高人手段!方才那人用枚飞石,无声无息、无势无风,纯凭深厚内劲投射,精准透体伤腑,绝非普通投掷!”

“他坐轿不动、目光不转,弹指之间便控石杀人,内敛到极致、狠厉到极致,这是顶尖飞剑修士的根基修为!”

“此人方才听见犬奴几人的嘲讽,不动声色、不怒不骂,转头便无声灭口,心性阴冷酷戾、城府深不可测!”

“今日他能随手灭欢狗儿,下一刻便能随手杀你我!重赏再厚,也不及性命要紧!从今往后,万万不可争功、不可张扬、不可有半分不敬!老老实实听话,保命第一,贪功必死!”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王三所有的贪婪狂喜。他怔怔望着那稳坐轿中、云淡风轻的青衫剑客,方才心底所有争功夺利的野心,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恐惧。

山林风萧,崖谷寂然。

一场由良田脱籍引发的奴仆大乱斗,尚未真正开启,便被道门剑客弹指镇杀、血腥终结。

搜山的天罗地网,因重赏而愈发疯狂,亦因绝顶高手入局,变得愈发冰冷致命。

大堑深山之中,无人知晓,那个藏身暗处、满身伤痕、只求读书束修的寒门稚童沈念安,即将面对的,早已不止一群勾心斗角的贪利奴仆,而是一位喜怒无常、弹指杀人的武道死士。

前路层层绝境,步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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