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湾仔的街道灌进来，吹得街角的路灯光影晃动。
刘光明站在马路牙子上，耳边反复回响着何耀华的那句话。
这位港岛法律界的泰斗，打过不知道多少官司的顶尖大律师，要坐自己的车回沈市？
这哪里还是顺风车？
刘光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退后半步，冲着何耀华端端正正弯下腰去，行了个礼。
“何老，我看您说的，不只是车吧？”
刘光明直起身子，语气格外诚恳：
“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不过，只要您老点这个头，我们光明商贸的终身法律顾问的位置，自然向您敞开大门！”
何耀华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胡须抖了抖，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光明啊，你这小子，顺杆爬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快。”
何耀华用手杖点了点地面，叹道：
“老头子我虽说一把年纪，但在不少地方，还是有几张老脸能刷的。”
“要是以后，欧美那些人想在法务上卡你们脖子，我只要还没咽气，就由不得他们胡来。”
“有您老这句话，我刘光明心里彻底有底了！”
刘光明脸上带笑，脑子里却迅速转动起来。
何耀华跟自己回去，这件事可不是招个员工那么简单。
毕竟，他在港岛是响当当的名流，在港英当局那边也是登记在册的资深大律师。
一位在普通法系里浸淫了数十年的权威，突然要北上回沈市定居，还要给一家民营商贸公司撑腰，这在1992年底的节骨眼上，政治影响太大了。
老先生在港岛有没有亲眷？
老家的亲戚还能不能联系上？
入境手续怎么走才最稳妥？
刘光明心里清楚，自己是个做生意的，不能鲁莽行事，必须把官方的渠道用足。
“何老，不过，您还是得先等等。”
“这事太大，咱们得办得风风光光，更得办得滴水不漏。”
刘光明说完，立刻转头，冲着街道另一头刚要上车的胡建军喊了一嗓子：
“胡董！您慢走一步，有急事！”
胡建军刚拉开车门，听到喊声愣了一下。
随后，他走了过来。
“怎么了光明？”
刘光明一把拉住胡建军的胳膊，压低声音：
“胡董，何老打算跟我们一起回沈市，叶落归根！”
“啥？！”
胡建军眼珠子猛地一瞪，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何耀华，声音都变了调：
“何……何老，您真要回沈市？！”
何耀华闻言捋了捋胡子，平静地点头：
“奉天城是老夫少年读书的地，出来这么多年，该回去看看了。”
“顺便，给咱们国内的企业看家护院。”
胡建军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作为辽沈驻港公司的负责人，胡建军干的就是联络港商、招商引资的营生。
要是能把何耀华这种级别的爱国华侨、法学泰斗平平安安送回辽省，在统战和外贸口子上，那是泼天的功劳！
“何老，您要是肯回去，省里市里得摆最高规格的欢迎宴！”
胡建军激动得满面红光。
不过，何耀华却又有些神色微黯：
“对了，这次回去，我还有一个心愿。”
“回沈市后，我想找找当年失散的叔侄一家。”
“当年他们住在小河沿附近，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
一听到这，胡建军立刻接话：
“何老您放心！”
“我现在就回驻港办事处，给市委陆书记、林市长打加密电话，直接发加急特快电报！”
“只要人在沈市，哪怕掘地三尺，我也给您把亲人找齐！”
“另外，这次您回去，我们会把所有的手续全走机要通道，调动专门的安全线路，咱们先从启德机场坐飞机直飞上京，在上京转机或者换专列直奔沈市！”
……
半个小时后，港城湾仔的新华社分社大院与辽沈驻港办事处的电报机同时响了起来。
深夜一点一刻，沈市市委一号院。
市委书记陆卫东家里的红色机要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卫东披着棉袄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听筒。
“喂，我是陆卫东。”
电话那头，激动的声音几乎要破筒而出：
“陆书记！辽沈驻港的胡建军刚发来绝密加急电报！”
“哦？胡建军的？”
陆卫东心头一紧，以为是刘光明在港岛的专利招商惹出了什么外交麻烦，立刻沉声问道：
“是刘光明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立了大功啊！”
对面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
“刘光明这小子在中环掀翻了史蒂文森洋行，把人才周宏宇抢了回来，还……还把港岛的何耀华老先生给劝动了！”
“何老决定彻底迁回沈市定居，并出任光明商贸的终身法务顾问！”
“你说谁？！”
陆卫东先是一愣，随后手一抖，茶几上的老花镜差点被碰掉。
“何耀华！”
“就是当年跟老一辈领导人同过窗、在欧美法学界一言九鼎的那位何老！”
电话那边语速飞快：
“胡建军请示市委，由于何老身份特殊，要求动用高级别的保卫方案，安排飞机转专列接应！”
“好！”
陆卫东听到这，猛地一拍桌子，睡意全无：
“你马上通知市委办、市经贸委，还有外事办的负责同志，半小时后在市委小会议室碰头！”
挂了电话，陆卫东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止不住地念叨：
“刘光明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得了啊……”
“去一趟港城，还能让他给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