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公，且听晚辈之策。”
谢宏拿出自己制定的灭成计划，然后道：“李寿只有地利，公助我则可破，而天时在我，乃千载之机也。”
陶侃摇头道：“老夫虽没见识过凤至辩才，但想来应是无敌，却不知打仗并非只有天时地利人和，任何一个错误，都能全盘皆输，譬如你要如何行军入蜀？试问那李寿会眼睁睁看着？”
谢宏笑道：“陶公可助我。”
陶侃一愣，旋即略一思索，皱眉道：“你可知我若妄动，后果是什么？”
谢宏目视陶侃，说道：“晚辈敢拿项上人头作保，石勒绝不敢妄动。”
陶侃顿时来了兴趣：“为何？”
谢宏起身，来到陶侃悬在书房的舆图面前，指着兖州附近的位置道：“未来数年，石勒只会攻略北方，他想要称帝，就必须控制幽冀徐兖豫诸州，即便是势力向南推进到淮河一线，即便是襄阳，南阳全部处于其兵锋之下，他也绝对不会双线作战。”
陶侃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惊讶。
他没想到，谢宏竟然敢在他面前全盘分析天下格局。
但谢宏说错了吗？
并没有。
没错，石勒必然要称帝。
而他称帝之前的头号敌人，只能是刘曜而非司马氏。
但荆州防区的头号外敌，也只能是石勒。
还是那句话。
陶侃不敢浪。
更不敢赌。
他赌输了，小则是陶氏灭亡，大则是东晋灭国。
羯赵的骑兵机动性太强了，这才是陶侃最忌惮的。
若他出动大军佯攻李寿，羯赵同样只需要一个佯攻，就能导致整个荆州崩盘。
因为谁都不清楚，对方的佯攻究竟是不是真的。
谢宏的保证在陶侃看来，一文不值。
家国天下，他有怎么会完全寄托于谢宏的一句话？
即便是他再欣赏，再喜欢这个后背也不行。
陶侃把手在谢宏的计划书上敲了敲，摇头叹道：“再过数年，凤至必为名将，但老夫不能陪你冒险，恕难从命。”
谢宏顿时大失所望。
“陶公，惧怕至斯？”
陶侃哈哈大笑：“孺子，激怒老夫亦无用。”
谢宏麻了。
若没有陶侃的配合，他的计划就是一坨屎啊。
历史上桓温灭成汉的核心，就是?孤注一掷的轻军速进。
这个奇袭方案?在谢宏手上优化到了最佳，成功的可能性至少有七成。
桓温面对的成汉是内部动荡，军备废弛。
但谢宏面对的同样是外强中空。
而且李成自恃天险，沿路根本没有防备。
只要李寿被牵制住，谢宏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伯父，我意已决，三日后出兵，轻军深入，不留后路?，全军只带三日口粮，也完全不需要任何后方补给，此战不胜，则全军覆没，您看着办。”
谢宏直接耍起了无赖。
这一下轮到陶侃麻了。
“汝疯耶？”
三日口粮？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再是死志全突，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能出发就只带三日口粮啊。
你想突袭，即便再快，也至少需要三月之久。
陶侃虽然是荆州刺史，但没办法接旨谢宏，况且谢宏出征，乃是朝廷的意思。
他若不支持谢宏，谢宏依然要出征。
所以陶侃只有两个选择。
帮。
或者不帮。
老头子一瞬间陷入了挣扎。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陶侃终于苦笑摇头，指着谢宏骂道：“今日被小儿所迫！”
谢宏大喜，直接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谢陶公。”
陶侃笑骂谢宏道：“这个时候又是陶公了？”
谢宏嘿嘿道：“伯父。”
陶侃长长的叹息道：“凤至啊凤至，汝可知，锋芒太露并非什么好事，你这个灭成之策，老夫看来至少有七分胜算。”
谢宏这才真正对陶侃死心塌地的佩服。
这老头子真是牛逼啊。
“若有老夫配合，胜算当有九成，但行军打仗，瞬息万变，九成胜算顷刻便会是一成，李仲俊此人，便是老夫都甘拜下风，他并非不知兵之人。”
谢宏点头。
李雄的执政能力的确牛逼，绝对是十六国时期少有的兼具务实治国能力与人格魅力的割据政权君主。
十多年时间，就能让饱经战乱的巴蜀快速恢复安定，一般人真做不到。
但这个人有个大毛病。
军事上不行。
也不是说他打仗不行，而是管理不行。
成汉的军队，在他手上表现出来了极大的随意性。
史载其国行军无号令，用兵无部伍。其战，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故纲纪莫称。
陶侃既然决定帮忙，谢宏的计划就完全得以实施了。
但细节还需要调整。
一老一少两人当即就在书房内商讨起来。
一个是老成持重的当世名将，一个是开了天眼的挂逼。
很快，谢宏的灭成计划又被优化了三次。
谢宏先在江陵整军十日，给陶侃调兵的时间。
然后两者同时发兵?。
陶侃兵分两路，从陆路对建平，巴东两郡做出攻击的态势，吸引李寿分兵出击。
然后谢宏的六千背嵬军直接逆流杀出。
留谢尚在江陵负责粮草，陶侃亲自坐镇荆州大本营，对外做出大军仍在继续调动，时刻对李成出击的假象。
而谢宏全程沿长江至岷江逆流而上，全程不登陆，完全依托水道实现快速机动。
以谢良率千人为前锋，以周抚，沈充各率千人为双翼，谢宏率三千中军，相互配合突击。
计划用两个月时间完成千里行军，五月抵达蜀地前沿的?青衣?，然后绕城避战，直接杀向成都平原。
等到了彭模?再进行全军休整，然后直入二百里外的程度。
这两个月，陶侃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虽然谢宏断言羯赵不可能分兵，但万一出现了纰漏，就该轮到陶侃麻爪了。
“呵呵呵，灭国之功啊。”
既然决定了，陶侃也就孤注一掷，他甚至都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眼前这个小子，也才不过十八岁而已。
竟然敢觊觎灭国之功。
若成，必然青史留名，便是汉之嫖姚也不如此子啊。
霍去病虽然十八岁封冠军侯，但谢凤至也才十七岁便一人破数万叛军。
陶侃甚至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那是亲眼见证传奇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