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玉脂羹,汤色清淡澄澈,透出底下宛若一整块的雪白豆腐。
这么瞧着,能将一块豆腐雕琢得完美贴合汤碗,倒也有些刀工巧思,味道想必也是简单清口。
可苏晚柠一勺下去,众人才看清,那哪里是一块豆腐。
而是层层叠叠,宛若绸缎般的豆腐片。
汤底如深海蓝天,薄而韧的豆腐片,便如海浪,如白云,翻滚飘扬;随着汤勺更深的搅动,原本平静蛰伏在碗底的纤细菌丝也活了一般。
这一幕,仿若无边荒原里,丛丛菌菇破土而出。
“山野春味,生机勃勃。”
李太夫人早已站了起来,她已至暮年,如今竟在一碗羹汤里,瞧出不息的生机,激动之下,竟觉得眼角有些湿润,“我还当豆腐有什么好吃的,原来是我人老眼花,瞧不出好东西了。”
老祖宗更是没想到,苏晚柠刀工能好至此。
嘴角压都压不住,却也好奇,“怎么从鸡汤改成豆腐羹了?”
原本定的川穹鸡汤,本就是不辣的,按理说没必要调换成这般精致的玉脂羹。
“回老祖宗,玉脂羹汤底就是用的咱们吊的鸡汤,只是我想着太夫人长途跋涉,很容易水土不服,第一顿吃豆腐,则可以提前给肚腹提个醒,能更快地适应咱们这的气候饮食。”
苏晚柠依次给众人盛了汤,“筠娘子也要多喝些。”
“一碗豆腐羹,还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李筠本就心里不爽,一听这话就觉得苏晚柠是在挑衅自己,当即嗤笑一声,直接质疑。
可质疑的话刚落,就瞧见老祖宗和太夫人都看向自己。
许灵犀都忍不住笑了,“我都懂得道理,善厨的筠儿竟然忘了?豆腐乃是一方水土点化而成,性子温润,这可是民间代代相传的法子。”
说完,又自己轻轻打了一下嘴。
“瞧我,我打小从庄子长大,自是听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俗话,忘了筠儿是深宅大院的娇贵小姐了,莫怪莫怪。”
太夫人听出李筠话里的刺,对曾孙女今晚的表现实在不太满意,技不如人,好好努力就是。
处处针对,心胸也太过狭小了!
还是老祖宗打了圆场,直说是自己疏忽了,该做一道麻婆豆腐给弟妹尝尝才对。
麻婆豆腐四个字一出,太夫人又来了兴致。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苏晚柠也坐下,慢条斯理吃饭,余光又一次在屋内众人身上轻轻扫过。
没有任何异常。
寿宴前,最重要的就是这顿家宴了,可也不过是李筠跑来挑衅而已。
明日寿宴,三夫人一定会刁难,她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那,李序之不肯告诉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会是有人要在寿宴之后针对自己?
无论如何,得随时保持警惕。
吃饱喝足之后,苏晚柠和许灵犀先行回了院子。
玄草已经在等着了,“苏娘子,李氏已经安顿好了。”
“呃?赵老真给她看了?”
苏晚柠有些惊讶。
“什么事儿?”许灵犀还不知道。
玄草就一脸复杂,将带着李氏去找赵老的事儿仔细说了一遍。
两人到了铺子里,赵老正埋怨苏棠煮了一锅糊饭,心情一瞧就不好。
偏赵老也不讲究,穿得依旧破破烂烂。
李氏都没等她说句话,介绍一下,直接就急了,大骂这哪里来的臭乞丐,跑她家铺子里来混吃混喝,还骂她家孩子养的孩子……
那意思,倒像是为了苏晚柠,而去给苏棠撑腰,怕‘臭乞丐’欺负人。
她不认识赵老。
赵老却认识这个半夜爬墙的货。
也不惯着,噼里啪啦一顿骂,险些给李氏气晕了。
玄草忙将两人拉开,又原话转述苏晚柠的叮嘱,就连最后一句重音都分毫不差。
赵老嘎嘎嘎笑了几声,说自己可看不了爬外甥女墙头的小偷。
李氏也觉得赵老根本不是神医,绝对是个骗子,故意在铺子里混吃混喝。
没办法,玄草就把人拉到齐大夫那了。
李氏后脑勺烂了一片,齐大夫一看就说得赶紧把腐肉剃掉,问题是,这个位置非常危险,稍不注意,那可是会坏脑子的。
李氏倒是认识齐大夫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劲求齐大夫救她。
齐大夫便想起赵老了。
“啊?然后呢?你们不会又回去找赵老了吧?”
许灵犀听得起劲。
“哪能啊,我把李氏刚跟赵老吵过一架的事儿说了,齐大夫气得脸都青了。”
玄草憋笑,“直接把李氏赶出去了,说绝对不会给她医治。”
李氏又气又悔,还回了一趟铺子想求赵老,谁知人家门都没开,直接把刚才被李氏又骂又侮辱的事儿嚷嚷了一通,惹得四邻都来看李氏的笑话。
李氏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涨得跟紫茄子一样,跑到个小医馆,好说歹说又多花了好几倍的价钱,人家才大着胆子给她把伤口处理了。
“然后我就把她丢回林家了。”
玄草看向苏晚柠,“绝对性命无忧,十分平安。”
也就是疼掉了半条命吧,还有口气呢。
“多谢玄草了,等忙完寿宴,都来我铺子吃好吃的。”
这事儿算是暂时了了,李氏应该先怀疑不到是药粉的问题,可等林茂身上的伤也开始腐烂,他们说不定会猜到是药的问题。
不过,那是他们偷的,自己还阻拦过,无论如何也是怪不到自己身上的。
等寿宴结束,就可以回林家看好戏了!
苏晚柠早早就睡下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拿出了全部精神看管各项食材,盯着各项流程,可她没想到,出事儿的却不是自己这些东西。
或者说,出事儿的,根本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