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便示意小敦子把之前从黄大仙嘴里掉落的那颗元丹拿出来,递到苟掌柜面前。
苟掌柜一见那元丹,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眼睛都亮了几分,喉头滚动了一下,却硬是没有伸手去接。
“这颗元丹给你,你放我们上山,这总可以了吧?”我问。
谁知苟掌柜犹豫了片刻,竟仍是断然拒绝:“不行,还是得按规矩来!”
他脸上的惊喜之色虽难以掩藏,但眼中却无半点贪婪之意。
对他来说,喜欢归喜欢,贪婪归贪婪,完全是两码事。
仔细想想,苟掌柜一再坚持,也确实无可厚非。
你可以说他死板、不通人情,但反过来说,有些关键的岗位,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死板较真的人来值守,才能让人真正放心。
若换了个见利忘义的,只怕这上山的路早就被人踏破了。
不得已,我只好收起元丹,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簪子来,递给苟掌柜。
那簪子是用上等红木雕刻而成的,通体温润,色泽深沉。
簪首精雕细琢着一朵祥云,线条流畅,工艺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那簪子也是紫煜日常所用之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常用的发油与淡淡的发香。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心中思念如潮涌来,便会偷偷将它取出,放在鼻下轻轻嗅闻。
那一刻,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夜,便仿佛就在昨夜,近得触手可及。
苟掌柜见状,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簪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又将簪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其他人上去过缥缈峰?”我收回簪子,问道。
苟掌柜摇头道:“没有,就连能找到我这间客店的人也没有!你们算是头一拨。”
“那你自己呢,有没有上去过?”我又问。
苟掌柜苦笑了一下:“那是圣地,我们家主人不允许我们踏入半步,违者……嘿嘿,我可不敢。”
……
苟掌柜在前面带路,我和小敦子等人紧随其后。
小敦子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队伍后面,压低声音质问道:“说,那印章和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只得编了一套说辞解释道:“那印章是我们在对付望超子时,她怕我不敌那妖道,临时给我盖上去的,说是能祛邪扶正、保命护体。”
“至于簪子嘛,是我们在与望超子斗法时,她不慎掉落在地上的。”
“我捡到后,当时战况紧急,没机会还给她。谁知她当晚就不辞而别,走得匆匆忙忙,所以我只好先替她保管着,想着日后有机会再还。”
我也算是老江湖了,说起谎来自然脸不红、心不跳,泰然自若。
况且小敦子又不知道那晚我离开后,紫煜其实尾随到了我的住处,替我疗伤一事。
他以为紫煜从陈二小姐家离开后,就直接走了。
所以我这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几无破绽。
他心眼儿比较实,我这么一说,他虽仍没有完全消除疑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但也没再多想,便不再计较了。
……
苟掌柜迈着轻快的步伐,带着我们往山谷深处走去。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峭,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豁然开朗。
横亘在眼前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
深渊底下云雾缭绕,翻涌如海,根本看不清深浅,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从地底深处发出的呜咽。
我和小敦子等人不由大惑不解,面面相觑——他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我们还未开口发问,却听苟掌柜先说道:“上缥缈峰的路口,就在这里。”
这下就更令人疑惑了!
我心中不由嘀咕:“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哪有什么上山的路?这苟掌柜莫非是在开玩笑?他若是敢耍我们,我就真的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苟掌柜并不理会我和小敦子等人的疑惑不解,仍旧自顾自地忙着。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大开大合,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古怪的手势,然后——奇迹便发生了。
悬崖边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拱门,门上流转着淡淡的符文,散发着柔和而庄严的光芒。
拱门之内,是一座用粗硕绳索编织而成的吊桥,桥面上铺着厚实的木板,虽然看起来有些年月,却依然坚固。
“这吊桥连着上山的路。”苟掌柜指着拱门内说道。
待我们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吊桥斜斜地向上延伸,另一端挂在一座直插云霄的山峰的半山腰上。
那山峰高耸入云,峰顶隐没在白云之中,看不真切。
深渊底下云雾缭绕,那山峰就像一座坐落在云海之上的巨大浮岛,悬浮在半空中,庄严而神秘。
“你们在缥缈峰上,有三个月时间。”苟掌柜说道。
他这句话有些让人莫名其妙。
我和小敦子等人又未曾事先说明打算在山上待多久,他怎么就替我们定了期限?
只听苟掌柜继续道:“三个月后你们回来时,这里刚好天还未亮。”
他接着解释道:“俗话说:‘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盘古上仙开天辟地之时,为使天上人间有所区别,便利用洪荒之力扭曲了时空。因此,时间并非一成不变的,在不同的地方,时间的流速也会有所不同。”
“我们家主人在羽化之前,故意用超常的定力,钝化了缥缈峰的时间。这里一天,在缥缈峰上便等于一年。”
“所以你们在山上待三个月,这里也就刚好只过了三个时辰。”
“当然,如果你们想提前回来,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是提醒你们,若未能在三个月之内回来,那就要等这里的下一个夜晚。时间节点嘛,你们可以自己掐指算一算。”
他这话正合我意,我本就不想在山上耽误太久,但又不想走得太匆忙。
李建钢和林玉蓉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就小敦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嘟囔道:“没事谁愿意在上面待那么久,还不无聊死!”
……
谁知小敦子刚小心翼翼地踏出一只脚,正想往桥上走,苟掌柜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苟掌柜皱眉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敦子梗着脖子,没好气地大声嚷道,一脸的不耐烦。
苟掌柜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过桥之后,在通往山顶的路上,我们家主人生前布下了三个无相阵法。一个是烈火阵,一个是寒冰阵,还有一个是虚空阵。”
“这三个阵法威力无穷,一旦被触动,便无法从外部破解,你们只能咬牙硬挺过去。”
说到这里,苟掌柜神秘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顾名思义,过那烈火阵的时候,就好比闯进了刀山火海之中,浑身上下如同被烈火煎熬、滚油烹炸。”
“而寒冰阵呢,一旦踏入,就仿佛置身于万载冰窖之中,寒风刺骨,冷入骨髓,任凭你法力再高也难以抵御。”
“至于虚空阵嘛……我也说不太上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反正都是十分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所以啊,你们能不能顺利登上山顶,还要看你们能不能经受得住这三重考验,闯过阵法。”
小敦子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不由打起了退堂鼓:“这阵法这么厉害?要不然你们上,我就算了吧!”
我知道,此时一味安慰他没用,不如先用激将法激他一激。
于是我讥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连试都不敢试,还算什么好汉?不先闯闯再说?”
小敦子仍是一脸犹豫之色,站在桥头进退两难。
我便复而安慰道:“放心吧,紫煜布下的阵法,肯定不会存心害我们。说不定她早料到会有故人前来,还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呢。”
……
走过吊桥,吊桥的另一头连着一条石头小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隐没在葱郁的林木之间。
我和小敦子、李建钢及林玉蓉便拾阶而上。
一路上,山间景色美不胜收。
奇花异草竞相绽放,五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清脆的鸟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处处生机盎然。
置身于此,不仅时间仿佛被钝化了,就连昼夜与四季交替的边界,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
这,或许就是人间仙境!
……
走没多远,我忽然像是一脚踩在了火山上!
刹那间,一股炙热之气从脚底直往上蹿,整个人顿时像被架在火上炙烤。
地面仿佛变得滚烫异常,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我心中暗叫不好——知道自己已不小心触动了紫煜布下的无相烈火阵。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无异状,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片景,难怪叫无相阵法,无形无状,了无痕迹。
奇怪的是,我明明走在最后面,小敦子等人仍在前头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往上走。
我与他们之间相隔不过咫尺之遥,他们却好似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丝毫未受阵法威力的影响。
这真是令人费解!
“难道这阵法,只对我一个人起效?”我不由后退了两步,心中暗自思忖。
可阵法既已触动,便不可逆转!
我只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须臾之间,我已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快要被烤干了。
或许此时此刻,我就像一个烤地瓜——外焦里嫩,已经八分熟了,呵呵!
我紧咬牙关,默默跟在小敦子等人身后,不敢声张,更不敢叫苦。
因为苟掌柜说过,唯有通过阵法的考验,方能到达峰顶。
我的意志若不够坚定,意念一松懈,怕是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
身体上的巨大疼痛实在难熬,我只想尽快穿过阵法。
不能一鼓作气百米冲刺,来个小跑也行啊。
可偏偏双腿像灌了铅一般,举步维艰,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前行。
我本以为,走几米,至多十几米,便可走出阵法范围。可谁知走了差不多五十米,脚下的烈火仍未消退。
每一步,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我突然又似一脚踩在了千年寒冰之上!
一股冷气如无数根冰冷的银针,从脚底直往上蹿,整个人顿时像是要被冻住了一般。
寒风刺骨,浑身僵硬。
这一热一冷两个极端瞬间转换,那种痛苦简直无法形容,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我浑身颤抖不止,上下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咔嚓咔嚓”直响。
林玉蓉耳朵尖,听到异响,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她见到我痛苦不堪的样子,不由一脸关切。
小敦子和李建钢听了,也都停下了脚步。
“没什么!”我强忍着痛苦,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脸红得像帝爷公似的?”小敦子莫名其妙,满脸疑惑地问道。
说着,他便伸手轻轻贴上我的额头,想试试我的体温。
他的手刚一碰到,便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哎呀,这么烫!”他惊叫道。
李建钢也上前试了一下,皱眉道:“这可不行,怕是要把自己的脑子烧坏掉!”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自己也试了试,果然烫得厉害!
而且不仅是额头,浑身上下都滚烫滚烫的,像被一团烈火包裹着。
可我却奇怪地感觉自己浑身发冷——非常地冷!
看来,这是烈火阵和寒冰阵两道阵法的威力,在我身上同时作用的结果。
我急忙对小敦子等人解释道:“我误触阵法了,大家快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要不然我背着你走?”小敦子提议道。
我摇摇头,语气坚定:“不行,这是紫煜对我的考验,只能我自己咬牙硬闯。”
小敦子还想说什么,我便先厉声喝道:“不要再啰嗦了,我不能分神!”
大约又走了五十米,终于穿过了寒冰阵。
我顿时浑身一松,仿佛一下子卸掉了千斤重担,差点瘫倒在地。
刚舒一口气,可瞬间我又发觉不对劲——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无尽的云雾之中,永远落不到底!
随之,身上的能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抽干。
紧接着,脑海里开始浮现各种奇怪的画面和声音:画面模糊而扭曲,声音嘈杂而混乱,令我头晕目眩,似乎连灵魂都快要被抽走了。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踏入了虚空阵。
在虚空阵中,我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包括自己的身体。
身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整个人也像是虚的,没有一丝真实的存在感。
此时的我,或许像一块海绵,或许像一团气体,或许像一个空壳——总之,只觉得自己是空荡荡的存在。
这或许是另一种痛苦,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为此,我只能凝聚心神,深吸一口气,强行憋住,眼睛只盯着前方,双脚像机械似的,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