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让你回家一趟。”季风把目光从顾承野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姜芽脸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芽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从回国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关,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当着这些人的面。
她转过身,走到秦岳面前。
秦岳整个人还是那副做了亏心事的紧张表情,看见姜芽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以为她要找他算账。
“岳哥,”姜芽把手里的快乐水递给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亲哥堵过门的人,“帮我把这瓶可乐和——”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卫生巾来,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算了,你跟小棠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车钥匙在坎肩口袋里,让她自己开回去。”
秦岳接过可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到路灯下脸色铁青的季风,还有那冷若冰棍的顾承野,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沈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不好干涉。
姜芽跟季风走了。
经过顾承野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除了顾承野没有人注意到。她抬头看他,嘴巴扁了扁很委屈,他的心一下子就酸了,真想一把给她扯进怀里,可——
她步子很快,背影在路灯下一闪,拐过梧桐树的阴影,不见了。
秦岳攥着那瓶快乐水,看看季风那辆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又看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顾承野,拿胳膊肘捅了捅沈聿,压低声音:“咋整…”
沈聿白了句:“你问我,我问谁去?”
姜芽走了多久,顾承野就站了多久,他手里害紧紧攥着那包姜菲超薄日用卫生巾。
他心里头特疼。
想起姜芽刚受惊后的惊恐样,他心里头就疼得慌。
秦岳拎着那瓶快乐水,看着季风的吉普车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尽头,又看了一眼顾承野僵直的背影,决定当一回人精。
他把快乐水往沈聿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蒋朵朵。
“蒋医生!”秦岳笑得一脸真诚,真诚得一看就是在演,“正好你来了,帮个忙,小棠在里面,女的,来例假了,我一个男……呃……不方便。你帮我跑一趟呗?”
蒋朵朵又不傻,知道秦岳这是要支开她。她的目光越过秦岳肩膀,落在路灯下顾承野身上,顾承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从她出现在便利店门口到现在,他所有注意力都只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刚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他的魂就跟着走了。
蒋朵朵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接过秦岳手里那包不知什么时候塞过来的卫生巾,笑了笑:“行,我去送。”转身往体育馆里走,脚步不快不慢,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好几眼。
秦岳目送她进了体育馆大门,松了口气,一溜小跑回到沈聿身边。
路灯下只剩三个人。
沈聿靠在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承野。他没说话,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全看见了——
顾承野是怎么捡起那包卫生巾的,是怎么在路灯下站成一根柱子的,是怎么看着姜芽被她哥带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沈聿和顾承野从小一起长大,论交情比秦岳还早两年。
他见过顾承野打架打得满脸血不皱一下眉头的样子,也见过顾承野在手术台上连续站十个小时面不改色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顾承野这副模样——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往外冲,却被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拴在原地,挣不脱,咬不断,只能红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眼眶里的红不知道是路灯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顾承野。顾承野没接,他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卫生巾,指节发白。
沈聿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没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话时声音不大,言简意赅又毋庸置疑。
“该放下了。”
后半句话含在嗓子眼儿里,到底没说出来。他看着顾承野的侧脸,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真把她逼死了,你活不活了?
这话太狠了,他舍不得说。
但他了解顾承野,他知道顾承野此刻心里那把刀不是朝着姜芽捅的,是朝着自己捅的。五年了,他用恨她来惩罚自己,可惩罚到最后,痛的不止他一个人。
顾承野终于动了。
他把那只攥着卫生巾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在逃。
……
姜芽回到大院已经快半夜了。
季风把她带到母亲住的那套老房子里,母亲拉着她的手哭了小半个钟头,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她有没有人照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偶尔还笑一下,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工作也挺顺利。
母亲信了。
季风没信。
送她回来的车上,兄妹俩一句话都没说。季风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等她下了车才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有空常回来看看妈。”
语气比来的时候软了些,但那双和姜芽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还是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倔劲儿。
姜芽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六号楼里走。
这套房子是母亲和父亲离婚后留给她的。
当初离婚的原因院里人都知道——姜远志出轨,跟医院里一个女麻醉师好了大半年,母亲发现以后二话没说,签了协议,带着季风搬回了南方老家,把大院的这套房子过户给了姜芽。
这也是姜芽跟父亲不亲近的原因。
母亲走的那天她五岁,站在家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姜芽太小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隔天被送到沪市奶奶家,她才发现她没有家了。
后来她跟姜远志的关系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和平,逢年过节吃顿饭,生日收个红包,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今晚被母亲拉着手说了那么久的话,又坐在季风的副驾上被沉默碾压了一路,姜芽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黑往上走,脑子里全是刚才母亲问她“顾家那个小子现在还跟你有联系吗”时她愣住的那一秒钟。她说没有联系了,母亲叹了口气,说也好,也好。
这些心事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胸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解开。
楼道黑洞洞的,没有声音,可她总觉的有双眼睛盯着她看。
姜芽感觉瘆得慌,脚底下一不留神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以九十度角往外侧翻过去。
一股锐利的刺痛从脚踝一路窜到小腿,她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