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嘴角还挂着那道血印子,下唇微微肿着,看起来又狼狈又凶狠。他看着姜芽,看了足足三秒。
“大半夜你给人家喊下来,你就…”
“老子他妈是进错了楼,喊错了人。”
顾承野冷声打断姜芽到嘴边的话,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一下,一直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了一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拐过街角,不见了。
姜芽站在单元门口,光着脚踩着拖鞋,卫衣领口被他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嘴唇,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她笑了。进错了楼?大院拢共那几顿楼,谁家哪栋哪单元他门清,进错个屁。
哎…不对,他不会把我当他那个小女朋友了吧?
姜芽霎时怒目圆睁…
两天后。
沈聿在“东西南北中”给姜芽摆接风宴。一个大包间坐得满满当当——关书记家闺女关小棠,炮兵团团长家大少秦岳,富三代白浩宇,还有几个从小在一个院儿里长大的玩伴。一桌人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话题从姜远志的恢复情况一路拐到了北京房价。
唯独少了一个人。当着姜芽的面,没有人提他的名字,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说话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避着“顾承野”三个字,好像那是某种不能碰的禁忌。
酒过三巡,关小棠拉着姜芽说要去洗手间。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着头看手机。和姜芽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sur?”
姜芽转头,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贾总?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北京开会,住这附近。”贾总也是愣了下,走过来看清姜芽后,语气里带着意外和关切,“你走得那么急,组里的几个本子都没交接完,我正想联系你呢。你父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已经出院了,谢谢您。”
“那就好。”贾总顿了顿,“对了,你发的回国邮件我收到了,不过我还是想当面劝你一句——纽约这边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来。当然了,国内这边我也联系过了,明天一早就去报道。找黄明涛,他知道的。”
姜芽眼神坚定地像入党:“谢谢贾总。”
贾总又聊了几句,两人握手告别。
姜芽和关小棠回到包间,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刚才还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顾承野靠在椅背上,外套搭在扶手上,面前的酒杯已经倒了半满。他像是刚来不久,又像是来了好一会儿,嘴角那道血印子已经结了痂,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姜芽一眼就看到了。
包间里的气氛有种微妙的凝固。
秦岳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一米八三的块头往门口一杵,整个包厢都小了一号。寸头,浓眉,双眼皮,黑色夹克斜抽着,露出一大截子白肚皮。
他用余光瞄了姜芽跟顾承野两眼,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杯子往桌子上一隔,咧嘴笑:“手术台上站了八个小时,腿都软了,哥哥就先吃了,吆,这排骨不错,谁点的?有眼光。”
说完,不等人答,筷子先伸过去了。
沈聿意会马上跟着打圆场:“对对,大家继续,丫头,哥敬你,你喝茶就行。”
顾承野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的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姜芽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是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想起那天晚上他的话,姜芽就堵得慌。拉凳子直接坐在了他对面。关小棠倒了杯热茶给她,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中间是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横七竖八的酒瓶。谁也没有先开口。
包间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顾承野进来之后,那根弦又紧了一扣。
白浩宇最先撑不住,当瞥见顾承野下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时,挑了挑眉,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人听见:“呦,我们顾主任这嘴是怎么了?没干好事吧。”
“服务员,加两盘生蚝。”
秦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顾承野也没恼,嘴角扯了个不咸不淡的弧度:“滚一边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始终在姜芽身上。
姜芽坐在他对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薄t。神色淡得如一汪水,偏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蕴着怒色。
别人看不见,顾承野一眼便知。
沈聿在旁边急得肝疼,拿胳膊肘推了推姜芽:“看啥呢,叫人啊,你承野哥不认识了?”
姜芽这才抬起了眼。
大眼睛变得清又亮,像两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声音清脆,尾音收得干干净净:“承野哥。”然后她刻意瞟了一眼他那结了痂的嘴唇,唇角勾起来,灿烂一笑。两个小酒窝从脸颊上凹下去,软乎乎糯叽叽的。
沈聿后背一凉。
这丫头天生最爱笑,两酒窝一陷,能给人眯成傻子。
想当年她要星星顾承野绝不给月亮。
可那场事故之后,她眼里没了亮,笑也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入眼底。今天这一笑,入眼了。
一桌人安静了足足两秒。
顾承野端着酒杯的那只手,骨节骤然收紧。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很快,随即垂下眼皮喝了一大口酒,像是在用酒精往下压什么东西。
他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她跟她那个国外上司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已经把工作转回国内了,不打算再走了。”他等这五个字等了五年。如今她真的不走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掐死她,想抱她,想把她按在墙上再吻一次,可他是顾承野,他只会端着酒杯坐在她对面,用这张冷脸把所有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在底下。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