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院使,如何?”
一旁的徐妙云看到他神色有异,连忙紧张地问道。
刘守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英王殿下没救了?
可那股越来越强的生机,又是怎么回事?
说英王殿下有救了?
可他这身伤势,又是任何医书典籍上都记载的必死之局,他根本拿不出任何治疗方案!
“让……让老夫再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足足一刻钟后,他才满头大汗地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
“下一位。”
他沙哑地说道。
接下来,第二位、第三位……
一位又一位在杏林中享有盛誉的名医,轮流上前为朱沐英诊脉。
而他们的反应,也和刘守真如出一辙。
从一开始的凝重,到疑惑,再到最后的震惊和茫然。
每个人诊完脉之后,都看到了什么颠覆三观的东西,一个个呆立当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整个大殿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徐妙云的心,也随着这些名医们越来越古怪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未知。
“诸位……到底如何?”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名医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守真的身上。
刘守真苦笑一声,走上前来,对着徐妙云深深一揖。
“王妃殿下,恕臣等……无能。”
徐妙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无能?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连这些大明最顶尖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了吗?
“殿下的伤势……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王妃殿下,您误会了。”
刘守真连忙解释道。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极其艰难的语气说道:“臣等说的无能,不是说英王殿下没救了,而是……而是殿下此刻的状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等的医理范畴,我等……根本无从下手啊!”
“什么意思?”
徐妙云彻底被搞糊涂了。
“意思是……”
刘守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英王殿下,他……他似乎在……自愈。”
“自愈?”
“没错。”
另一个名医也忍不住开口附和道,“从脉象上看,殿下的武道根基确实已经尽毁,此乃不争的事实。但诡异的是,殿下的生机非但没有流逝,反而……反而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增强!”
“就……就殿下的体内,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源泉,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生命力!”
“这种情况,我等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已经不是人力可以解释的范畴了,这……这简直就是神迹!”
神迹!
又是一个神迹!
徐妙云呆住了。
她想起了昨夜自己感受到的那丝暖意,想起了那变得有力的心跳。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他真的在好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结果,已经足以让她喜极而泣!
“那……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需要用什么药吗?”
她连忙问道。
刘守真和众位名医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王妃殿下,以我等浅见……”
刘守真斟酌着说道,“殿下此刻的状态,玄之又玄,任何外来的药力,都可能打破他体内那种微妙的平衡,反而会弄巧成拙。”
“所以,我等一致认为……最好的治疗方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刘守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静观其变,顺其自然。或许……这才是对殿下最好的帮助。”
什么都不要做?
这算是什么治疗方案?
传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但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刘守真说的是实话。
面对一个正在“自我重塑”的、超越了凡俗理解的生命体,任何凡人的手段,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多余。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这个奇迹,自己开花结果。
最终,这场声势浩大的联合会诊,就在这样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了。
御医和名医们,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和颠覆性的冲击,离开了英王府。
他们临走前,只留下了一份措辞极其古怪的会诊报告。
报告上写着:“英王殿下龙体,经脉尽毁,丹田龟裂,本为必死之局。然,其身负大气运,天命所钟,于死境之中,生机不绝,反日益强盛,呈‘枯木逢春,浴火重生’之象。此非药石可医,乃天道自为。臣等学识浅薄,不敢妄加干预,唯有静候天命,以待奇迹。”
这份报告,很快就被送到了东宫朱标的案头。
朱标看着这份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的报告,眉头紧锁。
“枯木逢春,浴火重生?”
他喃喃地念着这八个字,目光再次望向了窗外那片依旧金光璀璨的天空。
他心中的那个猜想,变得越来越强烈。
沐英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而这个变故,很可能,就与这漫天的异象,有着直接的联系!
与此同时,另一份内容相似,但措辞更加口语化的报告,也被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送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
朱元璋一夜未睡。
他坐在龙椅上,焦躁地等待着青龙的消息。
时间过得越久,他心里就越是没底。
那位张真人,到底在不在金陵?
他会不会看到自己贴出去的“寻人启事”?
他看到了,又愿不愿意来见自己?
一连串的未知,让他那颗刚刚因为找到希望而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变得七上八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找不到这位仙人,那他所有的翻盘计划,都将成为泡影。
他将再次变回那个被架空了的、只能在深宫里坐以待毙的孤家寡人。
“陛下,东宫……哦不,是英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份刚刚从宫外传进来的密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英王府?”
朱元璋眉头一皱,“那小子不是已经是个废人了吗?还有什么消息?”
他现在对朱沐英的死活,已经不怎么关心了。
在他看来,一个废掉的半步武圣,价值还不如一个听话的百户。
“是……是关于英王殿下伤势的。”
太监结结巴巴地说道,“太子殿下今早派了全城的名医去会诊,这是……这是会诊的结果。”
“念。”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倒想听听,那小子现在惨到了什么地步。
太监连忙展开密报,将那些御医们古怪的诊断,用最通俗易懂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院使他们说,英王殿下虽然经脉寸断,丹田龟裂,但……但是生机非但没有断绝,反而越来越强盛,……在自己长好……”
“他们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说这已经超出了医理的范畴,是……是神迹,所以什么药都不敢用,只能干看着。”
太监念完,小心地抬眼觑着朱元璋的脸色。
他本以为,陛下听到这个“好消息”,会龙颜大悦。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朱元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从太监手里抢过那份密报,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生机不减反增?自己长好?神迹?”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种近乎癫狂的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得意和兴奋,把那个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尿了裤子。
“咱明白了!咱全明白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大声吼道。
他明白了什么?
他那颗充满了权谋和猜忌的大脑,在接收到“朱沐英伤势自愈”这个信息后,瞬间与“天地异象”和“仙人降临”这两个信息,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全新的、在他自己看来,完美无缺的逻辑链条,形成了!
他之前的推断,是错的!
大错特错!
那仙人,根本不是什么武当山的张三丰!
那异象,也不是什么张三丰突破境界搞出来的!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眼神亮得吓人,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惊天脑补”之中。
“对……对……就是这样!”
“那仙人,从一开始,就在金陵!他根本就没离开过!”
“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也不是他降临或者突破的动静,而是……而是他在出手救人!”
救谁?
还能有谁!
当然是朱沐英!
这个念头一出来,所有的疑点,瞬间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异象的中心,会在城南方向?
因为英王府就在城南!
为什么英王那必死的伤势,会匪夷所思地“自愈”?
因为有仙人在为他疗伤!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朱元璋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个发现,比找到张三丰,还要让他激动一百倍!
因为,这意味着,那位神秘的陆地神仙,不仅就在金陵,而且,已经和他们朱家,产生了交集!
可是……
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位仙人,为什么要救朱沐英?
他图什么?
朱元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第一种可能:仙人云游至此,恰好感应到朱沐英以身换命的孝举,心生赞赏,于是随手救了他一命。
这个可能性有,但不大。
到了陆地神仙那种境界,还会被凡俗的孝道所感动吗?
朱元璋觉得,不太会。
仙人,应该是超脱七情六欲的。
那么,就是第二种可能!
也是最有可能的一种!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仙人……
是看中了朱沐英的资质,想要收他为徒!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天灵盖上!
对!
一定是这样!
朱沐英虽然废了,但他毕竟是曾经的半步武圣,武道天赋万中无一!
仙人慧眼识珠,看出了他是个可造之材,所以不仅救活了他,还要把他引入仙门,传他衣钵!
这……
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如果他的儿子,成了陆地神仙的弟子……
那他朱家,岂不是要出一位活神仙了?
那他大明江山,岂不是可以万世永固,千秋万代了?
朱元璋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已经看到了朱沐英学成归来,御剑飞行,撒豆成兵,帮他横扫四夷,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神话王朝!
然而……
这股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更深的、彻骨的寒意,就从他的心底,猛地升腾起来。
不对!
他那多疑的本性,再次占了上风。
朱沐英那小子,在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就已经那么桀骜不驯,敢在奉天殿上跟他顶嘴,差点把他这个皇帝给废了。
这要是让他拜了仙人为师,学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回来……
那……
那这天下,还有他这个当爹的说话的份吗?
到时候,他朱元-璋,怕不是要反过来,给自己的儿子磕头了?
这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朱元璋不寒而栗。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猜忌和恐惧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原本的目标,是找到仙人,利用仙人,来对付自己的儿子,重夺权力。
可现在,情况变了。
仙人,已经和他的儿子“勾搭”上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找仙人,而是……
抢仙人!
他必须抢在朱沐英那小子彻底和仙人建立起师徒关系之前,截胡!
他要亲自去见那位仙人!
他要告诉仙人,他朱沐英算个屁!
他老子朱元璋,才是这大明朝的真龙天子,是真正身负大气运的人!
收徒,也应该收他这个皇帝做徒弟!
再不济,也要让仙人明白,他朱家,是他朱元-璋说了算!
想要收他的儿子为徒,可以!
但必须经过他这个当爹的同意!
而且,以后教出来的徒弟,也必须听他这个皇帝的!
朱元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的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
“来人!”
他再次大吼道。
“传青龙!让他立刻给咱滚回来!咱有新的命令!”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不能再用“寻人启事”那种温吞的法子了。
他要主动出击!
他要亲自去英王府!
他要去守株待兔!
他就不信,那个仙人既然在给朱沐英疗伤,就总得露面吧?
只要让他逮到机会,他有绝对的信心,能把这位仙人,从儿子那边,给“撬”过来!
“沐英啊沐英,你可别怪爹心狠。”
朱元璋看着城南的方向,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
“这天大的机缘,你还太年轻,把握不住。”
“还是让爹来,替你把握吧!”
夜,再次深了。
英王府的寝殿内,万籁俱寂。
徐妙云守在床边,因为白日里得到了好消息,心情放松之下,此刻睡得格外香甜。
她的小手,依旧如同本能,紧紧地攥着朱沐英的手,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锚点。
她并不知道,她所守护的这个男人,他的身体内部,早已发生了超乎凡人想象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破碎的丹田,已经重塑为一片澄澈浩瀚、宛若星海的仙府气海。
那断裂的经脉,已经蜕变为流淌着淡淡荧光、坚不可摧的仙家脉络。
那枯竭的血肉,也已经在天地本源之气的洗涤下,脱胎换骨,化作了无瑕无垢、蕴含着无穷生机的仙人之躯。
凡俗的桎梏,已被彻底打破。
陆地神仙,已然功成。
此刻,在这具崭新的、完美的身躯深处,一缕沉睡了许久的意识,终于,缓缓地苏醒了过来。……
没有光。
也没有黑暗。
朱沐英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悠悠转醒。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周围的一切,却以前所未有过的清晰度,呈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
不再依赖于眼睛,不再依赖于耳朵,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全方位的“洞察”。
他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绣着鸳鸯图案的锦被。
他能“感受”到,被子的质地是上好的江南丝绸,光滑而柔软。
他能“听”到,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之外,还有另一个,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来自于他的身侧。
朱沐英的“视线”,缓缓地移动了过去。
他“看”到了徐妙云。
她就趴在床沿,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微微蹙着,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他能“感受”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是那么的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和他手上残留的、她泪水干涸后咸涩的味道。
一瞬间,所有沉睡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了他的脑海。
奉天殿上的对峙,父皇的冰冷,母后的濒死,和他自己最后的决绝……
还有,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无边黑暗中,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心碎的呼唤。
“你这个傻子……”
“朱沐英,我不准你有事……”
“我等你醒来……”
原来,她一直都在。
原来,在他与死亡抗争,于绝境中破而后立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都这样,不离不弃地守着他。
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朱沐英的四肢百骸,驱散了神魂初醒时的所有迷茫和冰冷。
他的心,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捧住了。
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动,和一种想要将眼前这个女孩,狠狠揉进自己怀里的冲动。
他没有立刻动。
而是尝试着,将自己这缕新生的“仙识”,缓缓地向外延伸。
仙识,这是踏入陆地神仙之境后,才拥有的、超越了五感的神奇能力。
它可以无视物理的阻隔,洞察天地万物。
他的仙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寝殿的墙壁。
他“看”到,绿柳和几个小丫鬟,就睡在外间的软榻上,一个个和衣而卧,显然是随时准备着进来伺候。
仙识继续延伸。
他“看”到了王府的庭院里,那些彻夜巡逻的护卫,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警惕。
他“看”到,大哥朱标派来的那队东宫卫率,就驻扎在王府不远处的一座小院里,日夜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仙识,如水银泻地,继续向着整座金陵城蔓延开去。
下一秒,一幅无比宏大而清晰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他“看”到了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灯火点点,有晚归的文人,醉倒在船头。
他“看”到了城西的贫民窟里,一家几口人挤在一张破旧的床上,相拥取暖。
他“看”到了皇宫。
看到了东宫的文华殿内,灯火依旧通明,他的大哥朱标,正伏在案上,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疲惫地揉着眉心。
看到了坤宁宫里,他的母后,正睁着眼睛,了无生趣地望着床顶的流苏,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的仙识,落在了乾清宫。
他“看”到,他的父皇,那个曾经让他敬畏、也让他失望的男人,正穿着一身甲胄,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贪婪、野心和疯狂的光芒。
而在乾清宫外,锦衣卫指挥使青龙,正带着一队精锐的番子,悄无声息地集结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命令。
仅仅是一瞬间。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人的状态,所有人的心思,都巨细无遗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朱沐英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他虽然破境成功,踏入了前无古人的陆地神仙之境。
但尘世的烦恼,不仅没有离他而去,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了。
大哥监国,根基未稳,内有朝臣非议,外有虎视眈眈的父皇。
母后心死,与父皇彻底决裂,深宫之内,形同陌路。
而他的父皇……
朱沐英的仙识,锁定在朱元璋那张因为野心而扭曲的脸上,心中,只剩下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他这位父皇,不仅没有因为这次的事件而反省,反而,因为自己破境时引来的天地异象,而产生了新的、更疯狂的野心。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被他利用、被他掌控的“仙人”。
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来“抢夺”这份机缘。
真是……
可悲,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