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灼没有说话,她蹲下身子,将那些散落的麦秆一根根拿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观察。
她不相信凶手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是物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楚灼的手指在一根特别粗壮的麦秆上停了下来。
这根麦秆的表面有些发黑,隐约有几个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她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麦秆的两端,微微用力。
“咔。”
一声清脆的细响在安静的物证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心的麦秆被她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随着麦秆的断裂,一颗小米粒大小、呈灰白色的薄茧,顺着光滑的秆壁滚落了出来。
“啪嗒。”
那颗微小的薄茧掉在木桌上,滚了两下,停在暨昭然的手电筒光圈里。
“这是什么东西?”
暨昭然凑过去看。
楚灼用指甲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颗薄茧,发现它质地坚韧,表面还有些许粘性。
“好像是个虫茧,而且是寄生在麦秆内部的虫子留下来的。”
她没有停手,又接连拿起十几根麦秆,用同样的方法掰开。
“咔。”
“咔。”
“咔。”
清脆的折断声接连响起,在空旷的物证室里回荡。
令人惊讶的是,这十几根麦秆里,竟然有大半都藏着这种灰白色的薄茧。
有的麦秆里甚至不止一个,而是密密麻麻地挤着两三个,将空心的秆子堵得严严实实。
“不少啊,这草里全是虫,简直就是个虫窝。”
楚灼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脸上露出了笑意。
她转头看向万涿,将手里的一颗薄茧递了过去。
“万涿,你不是农村出来的吗,认识这玩意儿不?”
万涿把脸凑到灯光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那颗小米粒。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捏起一颗,放在指尖用力捏了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哎呀,这玩意儿啊,我还真见过!”
万涿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方言都急出来了。
“认识,怎么不认识,这不就是‘麦死神’嘛!”
“我们老家管这叫‘麦死神’,也有叫‘秆里钻’的,可祸害庄稼了。”
“这虫子可坏了,专往麦秆心里钻,把里面吃空,麦子就倒伏,根本结不出穗来。”
楚灼挑了挑眉,追问了一句:“那它的学名叫什么,属于哪一科的害虫?”
万涿挠了挠头,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我哪知道,我们种地的,能认出这祸害就不错了,谁还管它叫啥学名,能治住它就行。”
楚灼有些无奈,但随即便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万涿,你这次可立了大功了。”
万涿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啊?我这就立功了,我啥也没干啊,就认了个虫子。”
楚灼看着桌上那些薄茧,语气坚定地分析起来。
“这么多麦秆里都有这种虫茧,说明这批稻草在收割之前,经历过非常严重的虫害。”
“暨队,防虫治虫应该是公社和农技站的头等大事吧?”
暨昭然立刻明白了楚灼的意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对,如果是大面积的虫害,农技站一定会有记录,甚至会有专门的防治方案和下乡指导记录。”
“而且,这种虫害在不同的地块,由于土壤和水源的不同,严重程度肯定不一样。”
楚灼点头:“没错,我们只要找到对这些农作物病虫害熟悉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批稻草的真正出处!”
“我这就去打电话,把农技站的老张叫过来。”
暨昭然雷厉风行,转身就往大办公室的电话机跑去。
暨昭然给农技站打了个电话。
那里都是专家。
“总机吗,给我接公社农技站,找张站长,就说市局有紧急命案,让他立刻接电话!”
电话那头经过一阵漫长的转接和盲音,终于传来了张站长迷迷糊糊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张,我是暨昭然!”
暨昭然开门见山,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下达战斗命令。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张站长瞬间清醒了大半。
“哎哟,暨大队长,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暨昭然说:“老张,辛苦你了。带上你的放大镜和专业书,立刻来一趟城关派出所,有个农业相关的问题要请教你。”
老张没二话。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农技站的张站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都扣错了两个,戴着个厚厚的近视眼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暨队长,你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张站长揉着酸痛的腿,满脸的怨气。
“老张,辛苦了,事后请你喝高粱酒,管饱。”
暨昭然一把拉过他,直接往物证室里拽。
“少来这套,到底啥事,弄得跟要打仗似的。”
张站长没好气地问,但当他看到物证室桌上散落的稻草和虫茧时,明白了。
楚灼将张站长引到木桌前,指着那些被剥出来的薄茧和麦秆。
“张站长,您是专家,您给看看这个。”
张站长一看到那些麦秆和灰白色的虫茧,职业习惯立刻让他严肃起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铜外壳的折叠放大镜,凑到昏暗的吊灯下,仔细观察起来。
物证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张站长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用指甲轻轻剥开一个薄茧,观察着里面已经干瘪的幼虫尸体,又用手捏了捏。
接着,他又拿起几根麦秆,仔细查看其表面的孔洞和受损的纤维。
足足看了两分钟,张站长才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露出了笃定的神色。
“这是麦茎蜂的茧。”
张站长语气肯定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麦茎蜂?”
大家都没听过。
“对,学名叫麦黄茎蜂,是一种专门危害小麦的害虫。”
张站长戴上眼镜,开启了科普模式,整个人都散发着专业的光芒。
“这种害虫专门往麦秆里钻,吸食汁液,最后在麦秆基部吐丝作茧越冬。”
“这虫子有个致命的弱点,它怕干,喜湿。”
“所以,一般干旱的地方很少见,只有地势低洼、排水不良的涝地,才会大面积爆发。”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这和他们的推断完全吻合。
“张站长,那咱们寒城附近,去年哪里闹过这种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