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晚，珠港演艺学院门外灯火通明。
一辆辆轿车停在红毯前，记者隔着栏杆高举相机，闪光灯从街口一路亮到台阶下。
刘伟昌下车以后，先低头扯了扯领结，走出两步，又忍不住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袖口。
这是他第一次入围金像奖，很紧张。
陆景辉今晚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正装，白衬衣，黑领结，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人年轻，身形挺拔，那张脸在红毯灯光下一照，越发显得眉目英挺，才从车里下来，两边记者的镜头便已经齐刷刷转了过来。
“陆生，看这里！”
“辉少，望左边！”
陆景辉停下脚步，先朝右边挥了挥手，又转向左边，任他们拍了几张。
等快门声稍稍缓下来，他才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朝仍落在后面的刘伟昌招了招手。
刘伟昌不情不愿地跟上来，一边朝两旁记者挥手微笑，一边压低声音抱怨：“我第一次走红毯，你就不能让我多露一会儿脸？”
陆景辉像是没听见，只管带着他往前走：“《午夜点名》剩几场戏怎么安排？”
刘伟昌脸上的笑容没变，后槽牙却已经咬紧了。
“扑街，我是来走红毯的，不是来给你汇报进度的，闪光灯都没你催得急。”
“只有两组镜头需要补拍，广播室鬼影和校庆夜那场戏的特效已经开工，月底以前可以出粗剪。”
陆景辉点点头：“比原计划快。”
“演员不肯回家，我有什么办法。”
“万齐雯最近跟中了邪一样，死磕镜头还主动加班。”
刘伟昌瞥了陆景辉一眼：“都是你陆老板会管女人，两个亚姐都在拼。”
看陆景辉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刘伟昌话锋一转。
“女人争风吃醋，我管不着，就是有些人拍八百万的《人仙劫》，连饭盒都比我贵。”
陆景辉转头看他。
“你还查过？”
刘伟昌咬牙道。
“他那边十八块，两荤一素，鸡腿有拳头那么大，我这边十二块，烧鹅只在饭面上擦过一下，连皮都不肯留下。”
陆景辉：“《人仙劫》拍的是动作大片，演员吊一天威亚，多吃些很合理。”
“《午夜点名》拍鬼片耗阳气就不用补气？”
“动作片最多摔断骨，鬼片撞上的若是真鬼，连命都没有了，凭什么少一只鸡腿？”
说着说着刘伟昌脸上微笑已经保持不住，尽是酸。
“咔嚓”有记者拍照。
一张陆景辉满脸笑意而刘伟昌抿着嘴神情严肃的照片就此定格。
任谁看了，都以为刘伟昌是在为最佳导演紧张，绝不会想到他在为鸡腿闹。
进入会场。
《伏仙村》剧组的位置被安排在中间偏前，旁边便是入围摄影、剪接与动作指导的《速冻大侠》剧组。
刘伟昌坐陆景辉右边，没多久，提名最佳男配的黎耀明也来了，坐在陆景辉左边。
他入围了最佳男配角，坐下以后便一直低着头看节目单。
刘伟昌更加直接。
屁股才落到椅子上，便先将领奖台、上台通道和摄像机的位置全部看了一遍。
貌似连获奖后讲话的神态都想好了。
灯光很快暗下。
两位司仪登台，笑声与掌声过后，本届珠港电影金像奖正式开始。
最初几个奖项都与《伏仙村》无关。
《靠着爱》拿走最佳电影歌曲，罗大有与鲁世节凭《九两金》获得最佳电影配乐，成家班则凭《奇迹》拿下最佳动作指导。
陆景辉看得倒是没啥感觉，刘伟昌却是坐不住，像什么“扑街，讲快点”“说话像煲汤”这种词不断往外冒。
直到最佳男配角的字幕出现在大银幕上，刘伟昌才坐正了些。
黎耀明饰演的顾长生首先出现。
银幕里的他靠坐在石碑上，身脸上是一抹无奈且疲惫的笑。
紧接着是成魁安、梁朝卫与黄昆玄。
信封拆开。
颁奖嘉宾低头看了一眼。
“最佳男配角，黎耀明，《伏仙村》。”
掌声轰然响起。
黎耀明仍坐在原处，愣住。
刘伟昌从旁边撞了他一下。
“顾长生，阵都破了，还不肯出来？”
黎耀明猛地起身。
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前排椅背上，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只盯着大银幕上自己的名字。
四周掌声如潮。
黎耀明这才转向陆景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叫出一声。
“陆生”
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陆景辉同他用力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吧。”
黎耀明用力点头，转身走向领奖台，最初两步还有些发飘，等聚光灯真正落到身上，背脊才一点点挺直。
大银幕上，顾长生的身影定格在临死前那个无奈而疲惫的笑容里。
而站在灯光里握着奖座的黎耀明，眼圈已经红了。
“多谢大会，多谢各位评审，《伏仙村》是我拍的第一部电影，刚进剧组的时候，我连站在哪里都不知道。”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
“是陆生和刘导在片场一句一句教我，才把顾长生演了出来。”
说到这里，陆景辉与刘伟昌忽然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一个极不厚道的笑容。
两人当初骂黎耀明的时候挺过瘾的说。
“最后，多谢《伏仙村》剧组的每一个人。”
黎耀明举起奖座。
“这个奖也属于你们，多谢。”
掌声中，黎耀明回到座位，陆景辉还算平静，刘伟昌却盯着他手里的奖座，貌似流口水
颁奖继续。
最佳摄影由《永远穿袜》拿走，最佳剪接又落到《嗜血双男》手中。
几部热门电影开始先后露出锋芒。
最佳导演很快到来。
刘伟昌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那块银幕上。
他没有再扯领结，只是两只手压在膝上，十根手指一点点收紧。
信封打开。
“最佳导演，吴宇深，《嗜血双男》！”
台下掌声骤然拔高。
吴宇深起身，同左右拥抱，随后大步走向领奖台。
刘伟昌也在鼓掌，只是脸上的落寞怎么都藏不住。
陆景辉叹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嗜血双男》算是将枪战拍到极致，《伏仙村》还没有在某一方面拍到无敌手。
最佳导演之后，会场里的灯光再次暗下。
大银幕中央，缓缓浮出六个字。
最佳视觉效果。
这是本届金像奖新设的奖项，之前报纸上都没公布名单，几部入围电影的片段依次在银幕上闪过。
枪火、爆破、飞车。
直到最后，画面骤然暗了下来。
《伏仙村》的夜空，笼罩了整座会场。
千只纸鹤穿过雷光将半座村庄照成惨白，紧接着，三茅真君法相在雷火中睁开双目
即便已经在银幕上看过无数次，会场中仍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颁奖嘉宾展开卡片。
“最佳视觉奖。”
“《伏仙村》，恭喜！”
刘伟昌几乎在电影名字响起的同时跳了起来。
陆景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扣好西装纽扣，朝过道迈了一步。
“这个不是导演奖。”
“我知道。”
刘伟昌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沿着刚才认过一遍的通道大步上台。
奖杯递到手中，刘伟昌站到话筒前。
“《伏仙村》的特效一共花了八十九万。”
台下静了静。
“有人说这个价只够烧几团火，我偏不信，我带着技术组烧出了雷法、狮吼、纸鹤和三茅真君。”
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技术组今晚还在片场开工，替龙城赶暑期档的《午夜点名》，实在抽不开身，这个奖，我就先替他们领了，多谢。”
掌声中，刘伟昌抱着奖杯走下台。
“丢！我有奖了！”
“扑街！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出品人？”
陆景辉原本准备收拾这个擅自上台的家伙，可看在他临下台还知道替《午夜点名》吆喝一嗓子的份上，到底放了他一马。
但是这个奖终归属于剧组，理应放进龙城，陆景辉担心这货来个“不小心丢了”的剧情，还是加了句。
“玩几天就送回龙城，丢了的话，《午夜点名》以后都吃茶泡饭吧！”
刘伟昌露出不满：“陆出品人，还是关心你的金像奖吧，最佳影片马上要来了！”
陆景辉抬头看去，屏幕上再次出现《伏仙村》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