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说:“师父很少说关于他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师父也不会唱祖腔去害人。”
郝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接茬。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也没再多做解释。
车子很快就到了江城的一个城中村。
郝剑把大g停在路边,熄了火,就下车。
我紧紧地跟在后面。
面前是一栋上个世纪的老式员工楼,六层高。
外面楼道里堆满了东西。
楼下停着两辆警用车,没开警灯。
几个穿便衣的人散在楼道口和花坛边上,看见郝剑下车,其中一个迎了上来。
“郝队。”
“什么情况?”
郝剑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
“一直盯着。昨天下午何雪山从外面拎了两瓶白酒和一袋花生米回来,进门之后就没出来过。没有访客,没有异常”
郝剑点头,正要进楼道。
他腰间的警用电台忽然发出一阵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女声从电台里传出来:
“指挥中心通知,刚才接到报警,城中村老员工楼三零二室有人死亡,请附近警力前往核实。”
郝剑脚步一滞,扭头看了一眼那个便衣。
便衣脸色也变了,摇头说:“郝队我俩一直看着,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出来。”
郝剑骂了一声,抬腿就往楼上跑。
他那胖身子踩在老旧的楼梯上,每一步都震得扶手发颤,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我跟在他后面,那几个便衣也呼啦啦全跟上来了
那个警用电台说的地址就是何雪山家。
三楼,三零二。
门是老式的绿色防盗门,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一个警员直接上前敲门。
警员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不是说人都死了吗?怎么可能有人开门。”
郝剑往后退了一步,抬腿就要踹。
就在这时,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被人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推开。
一个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脚背上之前蹭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湿漉漉的头发倒是干了,蓬松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脸更小了。
黑眼圈比昨晚更重,眼眶里的红血丝像是裂开的毛细血管,从眼角往瞳孔蔓延。
开门的人是沈鲤
但她的眼神变了
昨晚敲我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被追到绝路上的猫
但现在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了,取而代之是阴恻恻的感觉。
她看到我们之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极其诡异。
“你们来的真快!”
说着,她抬起手,指了指里面靠墙的一张床,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从屋子里涌出来,是呕吐物混合着酒精和尸臭的味道。
“他死了”
郝剑皱了下眉,率先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发着昏黄的光。
何雪山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脸朝着墙壁,两条腿蜷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枕头上、床单上、他的衣服上,全是呕吐物,已经干涸发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郝剑上前探了探颈动脉,回头对一个警员摇了摇头。
又死一个!
之前何秀八个人现在全死了!
我没跟过去看尸体,下意识戴上本面面具。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郝剑和几个警员头顶的阳火烧得正旺,三盏明灯稳稳当当。
但沈鲤不一样,身上三把阳火都有,只是被压得很低
而她的身体里有两个魂魄
不是恶鬼附身!
那两团魂魄的形状、颜色、气息,都来自同一个人,都是沈鲤。
其中一团魂魄缩在身体的最深处,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颜色发白,几乎透明,在微微发抖。
另一团魂魄占据了身体的主导,颜色暗青,轮廓清晰,寒气逼人,正透过沈鲤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
之前师父教过我,人受到极度惊吓之后,魂魄会受到巨大的刺激,这种刺激可能会导致魂魄分裂。
这种情况在民间叫“跑魂”。
但在祖腔戏的体系里,这叫“魂裂”。
一个完整的三魂七魄在遭受剧烈冲击后,会暂时分裂成两个独立的意识,一个承载着所有的恐惧和脆弱,另一个承载着本能的求生欲和攻击性。
如果不及时合魂,两个半魂都会消散,人就会死。
此时沈鲤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我,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脸上还是挂着那副诡异的笑容:
“怜班主,你是在看什么?”
我摘下了‘本面’面具:“你不是来邀戏吗?怎么跑了?”
沈鲤看了我一眼,依旧是诡笑着:“现在不用了,你可以走了”
我只是淡淡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昨夜找我求助的不是她!
想着之前沈鲤说的‘她’来了,之前觉得可能是何秀,现在想来,更多的可能是她了
没等我开口,郝剑已经走到了沈鲤旁边。
“沈鲤,是你报的警?”
沈鲤依旧是诡笑着点头:“
不错,郝剑哥哥。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去精神病医院?我配合。”
她看着很冷静,但是却是说不出的违和。
郝剑盯着她看了两秒,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什么,随即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血抹在眼皮上。
这个动作我听说过,道家的开眼术,用指尖血强行提升感知,能看到寻常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抬眼朝着沈鲤看去。
沈鲤见状咯咯咯一笑,笑声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
“郝剑哥哥,我是人,你别费劲了。你们别听何秀那个贱人的话了,什么我被恶鬼缠身啥的她就是想要害死我。”
郝剑放下手,眼皮上那抹血迹还在。
他眼神中露着一丝疑惑,显然没看出沈鲤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她要害死你?”
沈鲤点头,依旧是诡异的笑着:“死的那些人,你没查到他们之间的关联吗?”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又往上扯了一点:
“你不会觉得这些人是我杀的吧?我只是知道他们要死了,想要救他们结果每次总是晚来一步”
郝剑看着她怪异的神色,听着她说的这些话。
很显然并没有相信多少。
郝剑看了她片刻,伸手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铐:“你跟我走一趟。”
沈鲤伸出双手,手腕并拢,一点都不抗拒:“好啊。”
她配合得太干脆了。
郝剑看了她一眼,随即还是给她铐上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刚才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魂裂这种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而且魂裂之后两个魂魄都不是完整的。
不是完整的魂魄,会让人的部分功能缺失。
而眼前的这个沈鲤除了看上去怪异,各项功能都正常
郝剑让两个便衣留在何雪山家里善后。
自己带着沈鲤下楼
沈鲤光着脚踩在楼梯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
时不时扭头朝身后看一眼,然后笑笑。
笑的对象好像是我,又好像是我身后的空气
她这个神神道道的样子,弄得我也是一步三回头。
到了大g旁边,郝剑把后车门拉开,让沈鲤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位旁边,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有驾照吗?”
我点头:“刚拿”
“你来开。”
“什么?”
“我一晚上没睡,刚才又在楼道里跑了个往返跑。你不困,你开。”
郝剑拍了拍自己的胖脸说道:
“再说了,我得在后排看着她。放心,自动挡,你就当碰碰车开”
我脸抽了抽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墨迹。
拿着车钥匙坐进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座椅。
我驾驶技术其实不错的,虽然驾照也是新考。
但是,师父当年虽然不让我出山,却会让我开他那破大巴去山里盘山道上漂移
郝剑和沈鲤坐在后座
沈鲤安安静静地靠在车门上,双手被铐在身前,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还在,眼神却飘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子拐出城中村,上了主路。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开口问:“金贴是你偷的吗?”
我问的时候其实没抱希望。
她之前在我面前要么装疯卖傻,要么答非所问,几乎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但这次不一样了。
沈鲤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直接应了下来:“不错。她想用那张金贴让你帮她做事。”
说着,她脸上的诡笑变成了阴鸷:“不过,她要我死。你觉得,我会让她得逞吗?”
“她为什么要你死?”
“因为我挡了她的路。”
沈鲤歪着头说道:“我死了,沈家的东西就是她的了。我爸还没死透呢,她就在算遗产了。”
说完之后,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我:“所以,若是我不偷金贴。她拿着金贴来让你杀我,你也会来杀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管何秀让我做什么,害人的事我不会做。”
我把方向盘打正,认真地说道:“祖腔戏只渡人,不害人。这是我师父定的规矩。”
沈鲤听到“师父”两个字,忽然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师父?”
她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我说道:“你师父是宋鹤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