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量了一下这老头,确认不认识。
而老头依旧是盯着我看,脸上满脸的匪夷所思。
“像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眉头微蹙问道:“大爷,我们认识吗?”
老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憨厚一笑:“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就是我们村子出去的啊?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吗?”
我更加惊讶了,摇头。
我是江城人?还是出生在这个村子的?
关于我的身世,师父从未跟我说起过。
“你们先别叙旧了,先说说,这边咋回事?”郝剑在一旁打断。
老头看了一眼郝剑的装束,似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郝剑连忙拿出证件,表明身份。
“我是三大队的队长,这边的事情归我管。”
老头这才点头,说了起来
他是固门村的村长叫王德发。
七天前,师父来了村子里找到了他,说是要把当年没唱完的那一出戏接着唱完。
“当年的戏?”郝剑打断。
老头看了我一眼,似乎陷入了回忆,从腰间掏出了一根烟杆子,又往里塞了一些碎烟叶,
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之后,用力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指着我说:
“一切要从十八年前,他娘的事情开始说”
听他说,我娘本是县上剧团十里八乡有名的花旦。
但是一次演了一出《鬼怨》之后,人就疯了!
被送回村里后,我外公发现她还怀孕了。
外公怀疑是我娘遭人欺负,闹到了戏团,报了警,去医院检查。
得出的结论,我娘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
外公本想打了孩子,但是我娘发了疯地要保住我
医院也不敢乱来。
后来外公想找个野郎中给我娘把孩子弄了,结果半路上出了意外,死了。
而我娘说是疯,其实就是不分时间、地点地唱戏,其他都正常,生活也能自理。
怀胎十月也都是她一个人生活的。
据说生我那天午夜,我娘穿了一身素白无纹丧衣,戴着半透轻纱水袖,长发披散,脸上画着惨白底妆和青黑眼影,跑到了这个老戏台。
唱了一出《游西湖》就生下我,生下我后就死了!
我刚出生,据说嗓子亮的惊人,隔壁村子都听到了我的啼哭声。
这才引来村民过来查看。
但是他们刚看到我的样子,就被吓坏了。
因为我的整张脸遍布暗青色的胎记!
那暗青色的纹路顺着眉眼、颧骨、下颌蜿蜒交织,深浅错落,眼尾垂着淡灰细纹,就好像血泪凝痕,整张脸如同阴戏里刻绘的鬼脸谱,天生烙在皮肉之上,洗之不去。
王德发说到这,下意识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找那个胎记。
郝剑也是朝我看了一眼,见我的脸这么白净,眼神带着疑惑,似是在问王德发说的是我吗?
只不过,他也没有出言打断。
王德发继续说,村子里的人说我是个怪物,无人敢收留。
他和我外公有些交情,又是我娘的戏迷。见我实在可怜收留了我
结果,我的啼哭声能招来邪祟。
每当我夜啼的时候,都会招来游魂、精怪游荡。
不仅如此,我一哭,就有人说老戏台那边听到我娘在戏台上唱戏。
别的听不清,但其中有尖锐的唱词,比如“苦~啊~”“冤~啊~”之类。
又尖锐,又郁结,不仅是固门村,附近几个村子都能听到。
吓得村民让村长给我丢了,说我不吉利。
村长一开始也不忍。
虽然我脸上有胎记,但是五官极其标志。
胎记配合我的脸不显得狰狞,反而更显俊俏。
而且我除了夜啼之外,能吃能喝,活蹦乱跳。
一直到我娘的头七,我的夜啼声没把我娘的魂给招去唱戏,倒是招来了两条两人合抱的黑白巨蛇
两条巨蛇窜进村子里,直接盘踞在王德发家里,陪在我身旁,也不愿离开。
虽然没伤人,但村里的鸡鸭三牲倒了大霉
这两条大蛇,一条守着我,一条就会去村里觅食,把村子里搅得不得安宁。
虽然暂时没伤人,但他们也保不齐永远不伤人。
村里的人当即就报了警。
据说当初出动了很多警力,尝试了许多办法,都没能赶走巨蛇,救出我。
反而伤了不少人。
后来,好像还是当地领导找了不少人,请到我师父过来。
我师父过来看到这一幕,是又惊又喜。
而且,他似乎还认识我娘,得知我娘的死讯,在我娘坟头愣是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先是让人给我娘迁坟,迁到老戏台下。
又在村子里的老戏台搭台,每天晚上唱一整晚戏,整整唱了七晚。
最后两条巨蛇才离开。
并且,师父告诉王德发接下去他每年都要来唱戏。
一直唱够十八年,这事才算了结。
这老戏台和我娘的坟,万万不能动。
吩咐完之后,师父就把还在襁褓之中的我给带走了。
这些年来师父年年会来唱七天。
听到这,我想起在山里的日子,每年固定的时间师父确实是会出山半个月。
这么一说也是对上了。
王德发继续说,前些年,这边规划了一条高速,要让老戏台和我娘的坟给迁走。
王德发劝说,但是被新来的领导一阵批评,说他封建迷信。
要让他相信科学。
结果,但凡有人来勘探老戏台,
人不是疯了,就是残了。
后来请了大师,大师最后的结论是让高速改道。
直到七天前,师父只告诉王德发今年这一出戏罢,这事算是了结了。
并且再三吩咐。
这一出戏和往年都不同,村子里的人夜晚千万不要出来看。
往年的时候,师父在台上唱祖腔,大家都喜欢听,特别是爱看我师父那吐阴火的绝技!
师父不让他们在台下,但他们会躲在一旁远远的看。
师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次,师父再三叮嘱,但架不住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是没忍住去偷看。
结果第二天就疯了,纷纷说我娘活了,我娘从坟头爬出来了。
要知道我娘死了十八年,就算真能爬出来,怕是只剩下白骨了。
郝剑问道:“那谁报的警?”
王德发摇头说:
“不是我们的人,宋班主吩咐过,哪怕是天塌下来都别管!
村子里疯了几个人之后,谁也不敢过来。
哪怕是昨晚听到人说老戏台着火了,谁也不敢过来。
要不是你们找我来,我也不敢过来啊”
郝剑叫来一个警员问询了一下,
警员说报警的手机是师父的,但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也是问询了王德发,才知道了师父的身份,然后根据登记居住信息知道了我身份,才让辖区派出所找到的我。
郝剑又朝着烧焦的戏台看了一眼问:
“怜九龄,你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我看了戏台上一眼,又看了一眼王德发:“王村长,那我师父跟你说了吗?唱的是什么戏?那两条大蛇是咋回事吗?”
王德发尴尬摇头。
我就对郝剑说:“这出戏还没唱完,还有最后一折!三仙镇台!
三仙镇台,不是来守尸的,是来等收科的。
戏没唱完,它们不走。
按规矩,这一折必须由替命之人上去唱”
郝剑看着我:“所以你说你去唱?”
我点头。
郝剑继续问:“你咋知道你是替命之人?”
我苦涩的看了一眼:“祖腔戏,除了我还有谁能唱?这替命之人,除了我还有谁”
一旁的警员可能不清楚什么是祖腔戏,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担心地说道:“小兄弟,你上去?我们这边的动保专家说了,这些蛇都是剧毒蛇。而且,那些老鼠和黄鼠狼体型都不正常,攻击性非常强。
我们刚才一个同事,尝试上前,就被咬得浑身是伤,而且看样子它们还留着手呢。”
我笑了笑:“多谢,我有数!”
说完看向王德发指着台上的黑蛇问道:“村长,这柳仙是不是当初那条?”
王德发摇头说不清楚,这么远,他也看不清。
我点了点头说:“祖腔一开戏,若不唱完,后患无穷当初我娘的死和那两条黑白巨蛇有啥关联,我不清楚。但,这戏不收,固门村怕是有灭村之灾!”
王德发见状连忙说:“九龄那不行啊,我们,我们村子里的人是冤枉的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我学祖腔十八年,每一本祖腔戏都告诉我一个道理。
那就是百因必有果。
当然,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事情的时候。
我让所有人退后,背对着戏台,都不要看!
不然后果自负。
郝剑点头,随即问:“那,能听吗?”
我点头。
说完,我独自走向老戏台
台下的老鼠、黄鼠狼、蛇,
它们没有拦我,看到了我之后,贴在地上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黄鼠狼的前爪并拢搭在地上,下巴几乎要磕进土里。
那些盘成一团的蛇松开了绳结般的身子,往两侧游开,像一条正在分开的黑河。
三仙让道。
这是认主,不是怕我。
是认我身上这层因果!
我猜的没错,它们等的就是替命之人。
我走到戏台一侧。
一眼就看到了两座坟
老坟按照王德发说的,应该是我娘的。
但已经被扒开了,棺盖掀在一边,棺材里是空的,只有半棺发黑的雨水
新坟压得低,土还是湿的,坟头的土堆上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写着师父的名字:宋鹤年。
我蹲下来,拨开墓碑底部的新土,若是没猜错,里面会埋着替龙台的材料。
果然,拨开土,里面埋着一块蛇蜕!
整条蛇蜕下来的皮,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怜九龄,辛巳年九月初九。
蛇蜕裹命。
果然,师父替的就是我命!
师父用他自己的坟压在我的生辰八字上面。
他把我的命埋在他的尸骨之下。
替龙台上他唱的最后一折,是把自己当成了替死的龙,把我当成了不该死的人。
柳仙取走他的头,不是害他,是认了这笔债
我站起来,看着台上
师父的无头尸身依然端坐在蟒袍之中
蛇首立在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两只竖瞳半张着。
他似是在等我
这出戏还没唱完,他停在最后一折的开头,等他的徒弟替他收科。
ps:“收科”是传统戏曲里的行话。科,是戏曲表演中的动作程式。
一出戏从开锣到散场,最后一个动作、最后一个程式,就叫“收科”。
戏唱完了,角儿收了最后一式,台下的魂才肯散。
收科不单是结束,更是整出戏的句号。科没收好,这出戏就不算完,鬼不走,神不散,台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