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寂夜,林风敛声。
整座山坳隐于漆黑密林之间,无灯火、无人声、无半分烟火气息,死寂得仿佛与尘世彻底隔绝。
沈家九名旧部分散四方,以荒山为中心,辐射近郊小镇、官道驿站、京城外围,日夜潜行探查。
他们皆是军中出身,深谙隐匿侦查、痕迹规避之道,又经颜雪赐药养身,旧疾尽消、体魄复原,行动力远胜从前。
一连三日,无人急躁,无人冒进。
所有人谨遵颜雪吩咐——远观、记录、蛰伏、不靠近、不试探、不暴露。
第四日夜,月隐星沉,夜色浓得化不开。
外出探查京城外围的赵石深夜折返,脚步极轻,入了山坳才敢微微松气,眼底压着一抹极重的慎重之色。
“小姐,有眉目了。”
颜雪睁眼,眸底清光沉静无波:“说。”
赵石躬身,条理清晰地逐一禀报。
“属下连续三日潜伏翰林院外围、柳文渊居所街巷远观摸排,摸清了他所有作息轨迹与人脉脉络。”
“柳砚臣化名柳文渊入翰林院三年,行事堪称极致谨慎。白日入馆修书编史,从不参与朝堂议论,不攀附权贵,不结党交友,待人温吞谦和,看上去就是个安分守己、埋头书卷的清贫文臣,毫无半点异常。”
“傍晚归家,闭门谢客,从不应酬赴宴,邻里皆言其孤僻寡淡、生性淡然。相府之人也从无登门探访之举,刻意避嫌,滴水不漏。”
乍看之下,此人完美无缺。
低调、干净、无欲、无争。
正是苏敬章最需要的模样——藏在朝堂清贵之地,无声无息看管旧档,一辈子隐姓埋名,替他压住当年所有罪证。
老陈站在一旁听完,眉头紧锁:“这般谨慎,不露半点马脚,简直是铜墙铁壁,无从下手。”
“再完美的伪装,皆有软肋。”颜雪淡淡开口。
高位藏拙、刻意无欲、常年慎行,本身就是最大的刻意。
越是毫无破绽,越是藏着最深的隐秘。
赵石点头,继续禀报,语气陡然一沉,道出这三日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属下查到,柳文渊看似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清贫寡淡,实则私下养着一名体弱幼女。”
“幼女约莫五六岁,身患先天心疾,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柳文渊对外从未提及半分,无人知晓这孩子存在,安置在京城外一处隐秘私宅,聘请专人看护。”
“他平日里不近人情、万事冷淡,唯独每月朔夜,必会悄悄离城,孤身奔赴私宅探望幼女,风雨无阻,三年从未间断。”
一语落地,山坳瞬间安静。
老陈与李疤瞬间眼神大亮!
铁石之人,必有软肋。
苏敬章以为捏住了柳砚臣的把柄,以为此人可一辈子受控、一辈子封口、一辈子蛰伏暗处。
却不知,柳砚臣心中最大的牵挂,从来不是权位、不是前程、不是相府恩宠,而是一名体弱多病、见不得光的幼童。
颜雪眸底微光轻闪,瞬间看透内里因果:
“这幼女,是他的死穴,也是我们唯一的活口。”
柳砚臣能甘心改名换姓、隐匿朝堂、背负滔天罪孽、一辈子活在阴影之中,甘愿做苏敬章的暗处棋子,不惜亲手篡改军报、葬送数百忠良性命——
为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荣华。
是为护这孩子一命。
想来当年冤案事发,苏敬章必然拿捏了他至亲之人的性命要挟,逼他执笔伪证、销毁卷宗、终身隐匿。
三年蛰伏,步步谨慎,步步求生,皆为护幼。
赵石低声补充:“属下探查确认,那幼童心疾顽固,寻常汤药毫无用处,常年靠珍稀药材吊命,耗费极大。柳文渊俸禄微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般耗损,暗中一直有相府秘银补贴。”
“也就是说,苏敬章不仅拿捏他的把柄,还常年以钱财牵制,牢牢拴住他,让他终生不敢叛、不能叛。”
环环相扣,层层锁死。
权奸用人,阴狠至极。
既握软肋胁迫性命,又给钱财拴住贪念,双管齐下,让人终生沦为棋子,永世不得翻身。
李疤咬牙:“可恨!此人当年亲手葬送沈家满门忠骨,说到底也是受制于人、被胁迫所害!可他终究是帮凶,手上沾着忠良冤气!”
“是帮凶,却不是死敌。”
颜雪一语定调。
她心性清正,却从不偏执善恶、不懂变通。
苏敬章是主谋,是祸根,是屠戮忠良、颠倒黑白的罪魁祸首,必死无疑。
而柳砚臣,是被逼入局的执笔者,身不由己,软肋被握,半生煎熬。
“他心中有愧,手下有罪,心中有牵挂,身上有桎梏。”颜雪冷静剖析,“他是整场冤案里,唯一尚存良知、存有软肋、可以撬动、可以策反的核心证人。”
这也是整条死局里,唯一的生机。
杀他无用。
留他、劝他、逼他、策反他,让他亲自吐出当年真相、交出隐秘留存的证据、指证苏敬章构陷全过程——
胜过千般探查、万般搜集。
老陈恍然顿悟:“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不从朝堂入手,不从苏敬章入手,从那名幼女入手?”
“是。”
颜雪抬眸,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遥远京城。
“苏敬章拿孩童牵制他,我便以孩童破局。”
“他惜命、惜亲、惜这唯一牵挂,便有谈判余地。”
赵石迟疑:“可那私宅防卫隐秘,虽无官兵驻守,却有相府暗卫暗中监视,我们一旦靠近,极易暴露。”
“无需硬闯。”
颜雪心神沉稳,步步筹谋。
“他每月朔夜必孤身前往,从不带随从,刻意甩开所有眼线暗卫,独自探望。这是他全年唯一卸下防备、独自行事的时刻。”
“距离下一个朔夜,仅剩五日。”
“五日之内,我们按兵不动,继续蛰伏,绝不惊动任何人。”
“朔夜当晚,我亲自入京,截他独行之路。”
众人脸色一变,纷纷急声劝阻:“小姐!京城危机四伏,相府眼线遍布,您身份敏感,万万不可轻易入京涉险!”
颜雪回眸,眸底清寒如水,沉静而笃定:
“我不入京,局不开。”
“我们藏于荒山,纵使织尽情报、查尽线索,终究是局外人。想要翻案,必要踏入棋局中心。”
“此方世界无人识我如今样貌。原主沈清鸢已‘溺亡’,世人皆知将门嫡女身死,无人会将夜行黑衣之人,与沈家废嫡女关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自有办法全身而退。”
她底牌克制、行事隐忍、不露锋芒,足以暗入京城、暗中截人、全身而退。
众人看着她沉静坚定的模样,心知她谋定而后动,绝非贸然逞强,心中焦灼却只能压下,齐齐躬身:
“我等听凭小姐吩咐!五日之内,我等加倍巡查,封锁所有据点痕迹,绝不外泄半分风声!”
“嗯。”
颜雪微微颔首。
山夜风停,夜色深沉。
棋局,终于从荒山蛰伏,走到了入京前夕。
苏敬章盘踞朝堂三年,稳坐权柄之巅,以为冤案已成铁案、痕迹尽消、棋子终生可控。
他万万不会想到。
荒山清光已蓄势待发。
埋在他朝堂最深处、最隐秘、最自以为稳妥的一枚暗棋,即将成为掀翻他权柄根基的第一道裂口。
五日蛰伏,一朝入局。
朔夜将至,风雨将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