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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雪落靖朝洗沉冤篇·第十二章

荒林朔夜,万籁俱寂。

冷风穿枝而过,卷起满地枯叶簌簌轻响,却吹不散此刻压在人心头的沉滞与煎熬。

柳砚臣僵立原地,浑身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三年隐忍,三年伪装,三年背负满身罪孽苟活于黑暗之中。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习惯压抑良知、封存本心,甘愿沦为苏敬章手里最沉默、最听话的一枚暗棋。

可今夜,眼前黑衣女子字字精准,剖开他所有伪装、所有罪孽、所有藏至骨髓深处的软肋与无奈。

沈家满门忠魂、北境血色沙场、四百七十余口无辜冤魂……一幕幕压在心底三年、日夜折磨他的画面,尽数翻涌而出。

他执笔改报、亲手毁证的那一日,明明知晓那是满门忠烈,明明知晓边关将士浴血拼杀换来大捷,却因权臣私心,一朝尽毁。

他有罪。

心知肚明,无可辩驳。

颜雪静静立在前方,不催不逼,眸光清澄如水,静静看着他挣扎破防。

【浊世清光】的微光悄然萦绕,不带半分胁迫戾气,却自带清正坦荡的气场,一点点瓦解柳砚臣心底最后的顽固与盲从。

良久,柳砚臣喉间干涩发紧,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烂在黑暗里,带着罪孽入土,永世不见天日。”

“苏敬章拿捏我侄女性命,以她重疾缠身、无药可医胁迫我。他说,我若敢有半分异心,便立刻断了所有珍稀药源,让她熬不过半月寒冬。”

“我别无选择。”

一句别无选择,道尽三年身不由己。

那幼女是他早逝兄长唯一的遗孤,天生心疾,药石难医,是他世间仅存的亲人,是他苟活于世唯一的执念。

苏敬章正是掐准了这份软肋,将他死死锁在身边,令他永世封口、永世效忠。

颜雪声音清淡,却字字公允:“你被迫从贼,身不由己,确有苦衷。但执笔篡改军报、伪造通敌罪证、封存所有真相,是你亲手所为。苦衷不是无罪赦免,只能是你回头的理由。”

她不圣母、不苛责、不诡辩。

有罪便要偿,有错便要改,有愧便要赎。

柳砚臣抬眼,眼底布满血丝,望着夜色中清冷孤挺的女子,低声苦笑:“你究竟是谁?沈家嫡女早已溺亡护城河,朝野皆知,你却对沈家旧案、对我的隐秘软肋,一清二楚。”

“我是谁不重要。”

颜雪眸光微沉,语气笃定有力:“重要的是,我是这大靖朝野之中,唯一能帮你赎罪、唯一能护你侄女、唯一能掀翻苏敬章铁桶江山的人。”

“苏敬章生性阴狠多疑,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你今日的顺从隐忍,在他眼中只是受制无奈,而非忠心。”

“他能养你三年,拿捏你三年,他日时机成熟,必会斩草除根。你护得住你侄女一时,护不住一世。”

“跟着他,你与幼女,终是死路一条。”

“跟着我,你可洗去半生污名,救赎自身罪孽,护住至亲安稳,还给沈家满门忠烈一个清白公道。”

利弊、生死、前路、归途,尽数摊开,一目了然。

柳砚臣心神巨震,眼底最后的迟疑彻底溃散。

他沉默许久,紧绷三年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一身文人傲骨与伪装尽数卸下,只剩满身疲惫与决绝。

“好。”

他轻轻吐出一字,字字沉重,字字新生。

“我助你翻案,交出所有罪证,揭发苏敬章构陷忠良、篡改军报、祸乱朝纲的全部真相。”

“只求事成之后,保我侄女安然无恙,余生平安顺遂。”

这是他唯一的请求,也是他半生隐忍唯一的执念。

“可以。”颜雪应声干脆,一诺千金,“只要你真心归正,据实举证,我保她余生无虞,病痛得治,安稳无忧。”

得到承诺,柳砚臣彻底放下所有心理防备。

他抬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枚掌心大小、漆黑哑光的密蜡木盒。

木盒古朴无纹,封口严实,被他贴身珍藏三年,从未离身。

“这是我唯一留存的、当年所有罪案的原始密证。”

柳砚臣指尖抚过木盒,眼底满是愧疚与沉痛。

“当年苏敬章命我尽数销毁所有原始军报、手记、底稿,我迫于威势,当众焚毁所有明面卷宗,骗过所有人耳目。”

“但我良心难安,知晓这是滔天冤案,便冒着杀身灭门之险,偷偷留存了最核心的几页原始大捷军报底稿、苏敬章亲笔密令手札、以及当年参与篡改卷宗的所有暗线人名录。”

“我不敢存放于翰林院官署,不敢藏于居所,日夜贴身携带,三年从未离身。既是自保底牌,也是我留给自己,唯一赎罪的机会。”

他双手捧着木盒,郑重递至颜雪身前,姿态恭敬而愧疚:

“今日,尽数交予你手。”

颜雪伸手接过木盒。

木盒微凉沉重,里面装载的不仅仅是几页纸札卷宗,更是沈家满门沉冤唯一的明面证据,是撬开苏敬章权柄铁桶的第一道利刃。

她指尖抚过密实的蜡封,眸底清光微亮。

有此密证,这场看似无解的铁案,终于有了破局的根基。

“除此之外,我还掌握更多隐秘内情。”

柳砚臣彻底放下心防,低声快速禀报所有隐秘:

“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除苏敬章主谋之外,还有户部三名转运官员、兵部两名执笔吏员、以及四名被胁迫作伪证的边关校尉。这些人全部在世,如今大多借着沈家冤案之功,升官得势,扎根朝野。”

“苏敬章手中,还有一份当年胁迫边关将领作伪证的密信,藏于相府密室暗格,是他最后的后手。”

“并且我查到,陛下并非全然昏庸无知,当年沈家案结案之时,陛下曾私下留过半分疑虑,只是迫于相府势大、朝野裹挟,无力阻拦,只能默认定案。”

一条条隐秘内情,层层剥开朝堂最深的黑暗。

这些讯息,是沈家旧部穷尽数月也无法触及的核心机密,是柳砚臣蛰伏三年、身居朝堂核心才窥探到的真相。

颜雪静静听着,尽数铭记于心,思绪飞速整合、推演布局。

帝王心存疑虑,便是朝堂唯一的突破口。

一众当年从犯在世,便是层层瓦解相党势力的切口。

相府暗藏密信,便是最终绝杀的底牌。

棋局,瞬间明朗大半。

“我身在翰林院,可随时为你暗中搜集旧档、打探朝堂动向、传递相府机密讯息。”柳砚臣沉声道,“我会继续维持懦弱寡言、无欲无争的伪装,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做你安插在朝堂中心的暗线。”

自此,翰林院清贵文臣、权臣最深的隐秘棋子,彻底倒戈,成为她埋在大靖朝堂的第一枚致命暗棋。

颜雪颔首:“你依旧如常蛰伏,不可有半分异常,照旧按月探望幼女,稳住苏敬章所有眼线的探查。无需主动传递讯息,静待我指令行事。”

如今尚未攒足大势,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隐忍蛰伏,暗中织网,步步蚕食,才是上策。

“明白。”柳砚臣郑重应声。

夜色依旧漆黑,冷风依旧寒凉。

可压在他心头三年的千斤罪孽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他不再是蒙冤忠良的刽子手,不再是权臣操控的傀儡棋子。

他终于站回正道,终于有机会救赎自身,护住至亲,偿还亏欠忠良的血债。

颜雪将密蜡木盒贴身收好,神级黑衣面料贴合身躯,稳妥隐秘,无人能窥探半分痕迹。

她抬眸看向柳砚臣,声音清冷叮嘱:

“今夜之事,烂在你我二人心底。”

“继续蛰伏,静待时机。”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掀开这漫天黑幕,还沈家清白,还你新生。”

语毕,她不再多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隐入密林浓黑暗影之中,步履轻盈无痕,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荒林之中,只剩柳砚臣一人伫立原地。

晚风拂过衣衫,他久久伫立,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眼底积压三年的阴霾,第一次透出点点微光。

黑暗将尽,清光已至。

他隐忍三年的煎熬,终于等到了翻盘之机。

而夜色深处,颜雪全速潜行,直奔荒山据点。

掌心木盒沉甸甸的,装载着四百七十余口忠魂的冤屈,装载着颠覆朝堂的希望。

大靖权奸的滔天罗网,看似密不透风、牢不可破。

却不知,从今夜朔夜开始,清光入棋局,暗子已落地。

颠倒黑白的乱世棋局,已然悄然逆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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