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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她妈妈来了

林知意的妈妈突然说要来城里看她,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她正在便利店里整理货架,把新到的薯片一包一包地摆上去,口味分类,原味、烧烤味、番茄味,整整齐齐的。

手机响了,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打来的,她愣了一下,因为她妈妈很少主动打电话,平时都是她打回去。

"喂,妈。"

"知意,我明天想去城里,看看你。"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点家乡口音,尾音往上扬,听起来很亲切。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坐大巴过来,大概两三点吧。你把你住的地方收拾一下,我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林知意挂了电话,手里还拿着手机,站在货架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有客人走过来,说"麻烦让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让开。

她妈妈以前来过一次,那还是她刚来城里的时候,住在城中村最破的那栋楼里,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厕所是公用的,洗澡要去楼下的公共浴室,冬天洗到一半热水就没了,只能冲冷水。

她妈妈来了之后,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但眼睛红了,后来走的时候塞给她五百块钱,说"照顾好自己"。

现在好多了,虽然不是多好的房子,但至少干净整齐,有独立的卫生间,有热水器,有阳光,有窗户,有暖气。

但问题是,她妈妈还不知道陆时衍,她还没有告诉妈妈,她谈恋爱了,她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想了想,给陆时衍发了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五个字:"我妈明天要来。"

陆时衍很快回了消息,也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需要我做什么。"

她回:"不用,我来安排。"

晚上回家,她一进门,陆时衍已经在她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条鱼和一把青菜,鱼是用塑料袋装的,还在动,尾巴拍打着塑料袋,发出啪啪的声音,很鲜活。

"你妈要来?"

"嗯,明天下午,坐大巴。"

"那明天我们一起吃饭。"

"你。"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嘴唇上有一小块干皮,她咬掉了,有一点点疼。

"我妈还不知道你。"

陆时衍愣了一下,手里拎着的鱼也不动了,大概是累了,或者是死了。

"你打算说吗。"

"说。"

林知意抿了抿嘴,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像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很大的勇气。

"明天我来做饭,你帮我。"

"好。"

第二天下午,林知意请了半天假,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拖把拖过去,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就干了,地板上反着光,能照出人影。

窗户擦了,用报纸擦的,报纸上的油墨让玻璃更亮,亮得能照出窗外的风景。

桌子抹了,用洗洁精抹的,抹完之后桌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很清新。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豆腐块,枕头也拍松了,拍得蓬蓬松松的,像一朵云。

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确认每一个角落都是干净的,包括床底下、柜子后面、窗户缝里,没有一丝灰尘,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三点钟,林妈妈来了,她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老家的土鸡蛋、腊肉、干豆角,还有两瓶自己腌的酸菜,玻璃瓶的,用报纸包了好几层,怕碎了。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林知意给她买的,头发剪短了,有些花白,脸上皱纹多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她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屋子,从客厅看到厨房,从厨房看到卧室,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检查卫生的考官。

"还行,比你上次住的地方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嘴角有一点弧度,她满意了,只是不说出来。

林知意倒了杯水给她,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喝,杯子是洗过的,没有水渍,透明的,能看到水里的气泡。

"妈,你坐。"

林妈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蛇皮袋放在墙角,然后看着林知意,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书架上有一排书,她走过去看了看,其中有一本是她没见过的,但没说什么。

"你一个人住?"

"嗯。"

这时候,陆时衍从隔壁过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条鱼,已经杀好了,鳞片刮得干干净净的,内脏也清理干净了,还有一把青菜,用水洗过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绿油油的,很新鲜。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子熨得很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鞋子也擦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随便。

"阿姨好。"

林妈妈看到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她赶紧抓稳,但水洒了一点出来,洒在手指上,她没在意。

她看看陆时衍,又看看林知意,又看看陆时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是。"

"妈,他叫陆时衍,住隔壁的。"

林知意说,耳根有点红,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脖子,手指在身后绞着衣角,衣服被绞出了褶皱。

"我们。"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口气说出来。

"我们在谈恋爱,已经一年多了。"

林妈妈说了一句"哦",然后上下打量陆时衍,她看得很仔细,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鞋子,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从他的表情看到他的站姿,像是在做全身扫描。

"阿姨,我买了鱼,晚上给您做鱼吃。"

陆时衍说,把鱼和菜放在厨房里,鱼在盆里,银色的鳞片还在闪闪发光,青菜在篮子里,水珠还在滚动。

林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林知意,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暖,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花在开放。

"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嘛。"

陆时衍进来,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放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妈妈站起来,挽起袖子,走到厨房里,看了看鱼,鱼很新鲜,眼睛是亮的,鳞片是紧的;又看了看菜,菜很新鲜,叶子是绿的,茎是脆的。

"我来做饭,你们两个都别动。"

她利落地洗鱼,在水龙头下把鱼里里外外冲干净,鱼鳞刮得没有一片残留,鱼肚子里的黑膜也刮掉了,很仔细。

她切菜,刀工很熟练,青菜切得整整齐齐的,长短一样,摆在案板上,像一排绿色的士兵。

她拍蒜,蒜瓣在刀背下一拍就碎了,蒜皮轻轻一剥就掉了,蒜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充满了整个厨房。

她热油,油在锅里冒烟,然后下鱼,鱼皮煎得金黄,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翻面,再煎,两面都煎得金黄,然后加酱油、加糖、加葱姜蒜,加水,盖上锅盖,焖。

厨房里很快飘出了香味,是红烧鱼的味道,酱油的咸香,糖的甜香,还有葱姜蒜的辛香,混在一起,浓浓的,勾起了食欲,让人肚子咕咕叫。

林知意和陆时衍站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看着,林妈妈做事的动作很麻利,一边炒菜一边洗锅,一边切菜一边调味,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嘴里还哼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很好听。

林妈妈做了五道菜,每一道都是林知意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红烧鱼,鱼身上划了几刀,汁水渗进去了,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了,放进嘴里,入口即化。

酸菜炒肉,酸菜是自己腌的,酸酸的,很开胃,肉片切得薄薄的,炒得微微焦,边缘有一点焦黄色,很香。

腊肉炒豆角,腊肉是自家熏的,红红的,亮亮的,在灯光下透着光,豆角是老家带来的,青绿的,脆脆的,咬起来嘎嘣嘎嘣的。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嫩嫩的,西红柿炒出了汁,红黄相间,很好看,汤汁浓稠,浇在饭上,能吃三大碗。

青菜豆腐汤,汤是清汤,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几块白豆腐,清淡爽口,喝一口,胃里暖暖的。

桌子上摆得满满的,都是家常菜,但颜色很好看,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摆在白色的盘子里,像一幅画,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吃饭吧。"

林妈妈坐下,解下围裙,围裙上沾了油烟,但她不在意,招呼他们。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林妈妈坐在中间,林知意和陆时衍坐在两边,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一碗汤。

林知意给妈妈夹了块鱼,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又给陆时衍夹了块鱼,也是最好的那块,公平对待。

陆时衍吃了一口,鱼肉很嫩,汁水很鲜,酱油的咸味和糖的甜味刚刚好,他说"阿姨做的鱼真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林妈妈笑了一下,看着他,眼睛里有审视,也有认可,审视是母亲的本能,认可是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这孩子总算有人管了。"

她看着林知意,又看着陆时衍,声音里有一点感慨,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不舍。

"以前她一个人,我总担心她吃不好,穿不好,生病了没人照顾,下雨了没伞。现在好了,有人照应着。"

林知意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像一只煮熟的虾。

"妈。"

"我说的不对吗。"

林妈妈继续说,像是没听到她的抗议。

"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衣服穿到破了才换,袜子破了洞也不补,冬天也不穿秋裤,感冒了也不吃药,硬扛着。"

"妈,别说了。"

林知意的耳朵都红了,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饭,饭被她戳得乱七八糟。

陆时衍放下筷子,看着林妈妈,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坚定,像是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承诺。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刻刀刻在石头上的,不能擦掉。

林妈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很厉害,像是在看透他,透过他的皮肤,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

然后她笑了,拿起筷子,给陆时衍夹了一块鱼,鱼身上最好的那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嫩嫩的。

"小伙子,我信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得多吃点肉,胖一点才好看。"

陆时衍把鱼吃了,又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感激。

林知意坐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但没吃几口,因为她太高兴了,高兴得吃不下饭。

她妈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抬头看妈妈,妈妈对她眨了眨眼,嘴型像是在说"不错嘛",她瞪了妈妈一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了快两个小时,从三点多吃到五点多,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汤加了一次又一次,但谁都不想结束。

林妈妈说了很多林知意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有多犟,不让她去河里游泳她偏要去,差点淹死,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回家被打了屁股,但第二天又跑去了。

说她有多爱哭,考试没考好哭,丢了橡皮哭,养的鸡死了也哭,哭得邻居都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鸡死了。

说她有多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非要妈妈陪着,妈妈在厕所外面等着,她在里面唱歌,唱完了才出来。

陆时衍听着,偶尔笑一下,笑得很轻,但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林知意一直在旁边说"妈你别说了",但林妈妈根本没理她,继续说,从三岁说到十三岁,从十三岁说到二十三岁,把她女儿的老底都抖出来了,一个不剩。

吃完了饭,林知意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认真地把每一个碗都洗干净,洗洁精的泡沫从碗上滑下来,冲进下水道里。

陆时衍在旁边帮她擦碗,用干布擦干了,放进碗柜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音乐。

林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一个在洗,一个在擦,配合得很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动作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陆时衍泡的,不浓不淡,刚好。

晚上,林妈妈住在林知意的屋子里,林知意去隔壁陆时衍那里打地铺,抱着被子枕头过去的,被子很厚,枕头很软,她抱着像抱着一个人。

临走的时候,林妈妈拉住陆时衍,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小伙子,谢谢你。"

"阿姨,应该的。"

"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从小就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她吵架的时候,让着她一点,她嘴上不饶人,但心里知道谁对她好。"

"她脾气挺好的。"

陆时衍说。

林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好。你是个好孩子。"

陆时衍点了点头,抱着被子回了自己屋,林知意已经在屋里了,在地板上铺好了被子,枕头放好了,躺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上一圈一圈地画。

"你刚才跟我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林知意翻了个身,看着他,笑了,她的笑容在灯光下很好看,像一朵花。

"我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眼神不一样,看我的时候是挑剔的,看你的时候是满意的。"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林知意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反正就是不一样。"

陆时衍在地铺上躺下来,也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很干净,跟隔壁的屋子不一样。

隔壁传来林妈妈的咳嗽声,轻轻的,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

"晚安。"

林知意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晚安。"

陆时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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