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西下。
赵慎行换了一身常服,独自走出赵府。
他想在临行之前,再多看几眼京城。
在走到西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有个熟人。
顾承儒只身一人,未带任何随从,看上去,神色有些憔悴。
四目相对。
赵慎行盯着他,“右相。”
“是你啊。”
顾承儒有些心不在焉,他缓步上前,环视了一眼京城,似有所感道:“自太祖帝在此建都,已有三百余年,你觉得下一个住进此地的,会是谁?”
这突然的话语,令赵慎行为之皱眉,“右相喝多了?”
身为当朝右相议论此事,着实不该。
更何况,两人的政见还不同。
“你我之间无敌意,起争执也是因政见。”
顾承儒笑了笑,“就如同本相与你祖父那般,朝堂上虽争得头破血流,可抛开政见不谈,私下碰面,依旧可把酒言欢。
毕竟本相和你祖父皆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虞。
其实战也好,和也罢。在本相看来,现世无人能评其对错,能评的唯有史书。”
“或许吧。”
赵慎行感觉今天的顾承儒有些怪。
难道是因西湖船娘案受刺激了?
顾承儒走到一棵树前,止步。
随即,他指向那棵光秃秃的大树,“皇朝就如同这棵树的枝叶一般。
冬天来了,树叶枯落,可来年开春,依旧会焕发新生。
本相与你祖父还有孙不二,就如这落地的枯叶,而你和太子殿下便是来年的新芽。”
赵慎行道:“那树呢?”
“树?”
顾承儒手掌触摸树干,“树是之前的所有朝代。
树一直都在,只是有时落地的枝叶和新生枝叶不同罢了。
有时树会被砍掉旧枝,显得萧条,也有时,树会长出新枝,显得生机盎然。”
赵慎行垂眸。
顾承儒以树论道的这番话,有诸多含义。
比如,被砍掉的旧枝就如同被夺走的国土。
可为了保护树不被砍,以及能让树更好的生长,有些旧枝是必须要砍掉的,这便是顾承儒的求和之道。
而新长出的枝芽,可视为打下的疆域。
无论树是否茂盛,它一直都在。
可对于这个理念,赵慎行却持有不同的看法,“右相,若树没了呢?”
“树没了?”
顾承儒微微皱眉,“那便是咱们汉人,亡种了。”
赵慎行道:“砍旧枝,或许能暂保树不死。可一昧的砍下去,积少成多,就不是树长不长枝芽的问题了。那时的树,可是会死的。”
“你说得对。”
顾承儒点头,“任何事情一旦过度,皆不可取,战和皆如此。”
赵慎行拱手道:“不管如何,右相今日的这番话,我还是受教了。”
“同教。”
顾承儒拱手,“赵国公今日所言,本相亦受益匪浅。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本相随便说几句牢骚话罢了,赵国公勿要往心里去。”
赵慎行点头,“一样,我也有些心烦意乱。”
顾承儒问:“是因北境之事?还是其他?”
赵慎行坦言道:“一半一半吧。”
“心烦就多品茶。”
顾承儒指向不远处的茶铺,“茶可静心,赵国公可品茗一番试试。若喝得惯的话,就多带一些,毕竟北境的茶,可比不了京城。”
赵慎行点头,“可以试试。”
语落,两人不约而同地朝茶铺迈步。
西街茶铺。
数名披甲兵卒站于门前,手握刀柄,神色肃穆。
他们并非某位官员的私兵,而是朝廷安排在茶铺中的护卫。
因北鞑急缺茶叶,故此茶属战略物资,为朝廷管控。
一旦发现有人将茶卖给北鞑,那便是灭族之罪,正因如此,才会有沈青云一事。
天下茶铺,皆归官营。
而整个大虞的茶叶生意,便是由周景瑜负责打理。
见顾承儒和赵慎行走来。
护卫们立即上前行礼,“见过右相、赵国公。”
顾承儒点头,“来买些茶。”
护卫侧身让路,“右相,赵国公,请。”
两人迈入茶铺。
顾承儒抓起一把茶,“几乎每隔半月,本相便会亲自来选茶,这是下人们无法代劳之事。毕竟在本相看来,茶这种东西,还是自己挑出来的比较安心。”
赵慎行瞥了他一眼,“买个茶都如此谨慎,右相难道就没有信得过的心腹?”
“这与心腹无关,只是个人习惯。”
顾承儒笑了笑,亲自挑选着茶芽,“既然赵国公有意品茶,这铺中茶叶,可需本相推荐一二?”
“不必。”
赵慎行走到一旁,目光落在一旁的龙井茶上,“我自己挑便好。”
“赵国公喜龙井?”
顾承儒瞥了一眼,轻声道:“茶如其人。
赵国公可知,龙井茶虽妙,却不耐泡,很容易便失去其中滋味。
喝茶喝的是茶的鲜气,冬季的储存龙井可比不了明前的新采。”
“右相说笑了。”
赵慎行看着手中茶芽,“我对这东西没那么多讲究,毕竟相比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们,我还能品茶便已胜过千万人。”
顾承儒听着赵慎行充满火药味的话,摇头一笑。
随即,他看向卖茶官役,将选出来的茶芽递出,“这些茶,本相要了。另外,赵国公的茶钱,也一并由本相支付,稍后府中自会有人送钱。”
官役连忙行礼,“是。”
“赵国公慢慢挑选,本相回府还要安排元宵事宜,便不作陪了。”
顾承儒说完,便提起茶叶离去。
赵慎行看着顾承儒走远。
随后,他转头看向官役,“把所有茶,给我包起来。”
官役一愣,“全部?”
“对。”
赵慎行点头,“全部。”
官役张了张嘴,“世子,全部茶价值三千二百多两……”
“无妨。”
赵慎行朝外迈步,“右相不是说了吗?他付钱。”
“……”
官役彻底沉默。
赵慎行道:“赶紧包好,然后给我送去赌坊。”
官役望着赵慎行的背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旁的护卫们,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很快。
右相府的家宰前来付钱,“相爷取了多少银两的茶?”
官役如实道:“三千二百三十六两……”
“多少?”
家宰声音陡然提高。
“是这样的……”
官役如实说着缘由。
家宰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便朝府中赶去。
右相府。
书房。
新茶已煮好,顾承儒将茶倒入茶盏。
“相爷。”
家宰快步进入。
顾承儒抬眸,“何事?”
家宰神色复杂,“赵慎行把整个茶铺的茶,都买走了。”
顾承儒眉头微皱,“然后呢?”
家宰低声道:“然后,他让茶铺将所有茶叶都送到了赌坊,说既然是免费的,那不要白不要,就给赌客们品茗吧。”
顾承儒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书房之内,落针可闻。
几十息后。
顾承儒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多少银两?”
家仆如实回道:“共计三千二百三十六两。”
“本相入仕几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顾承儒直接被气笑了。
自己心生感慨下与赵慎行谈心,结果赵慎行却拿他当冤大头?
……
翌日,元宵节。
冬季天黑得早。
申时三刻。
赵慎行穿着四爪蟒袍,带着吴三孝来到宫中。
元宵殿。
顾名思义,便是元宵节用来赏灯的殿宇。
楼高七层,站在顶楼,几乎可瞭望整座京城。
殿内,新任的百官们皆已齐至。
除了少数官员外,大部分官员只有用餐权,是无权登上七楼赏灯的。
不少人看到赵慎行后,皆起身上前拱手,“赵国公。”
说实话,他们和赵慎行不熟。
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仅陆守一这层关系,便值得他们这一礼。
可同样的。
赵慎行不喜这种场合。
若不是看在陆守一的面子上,他甚至都懒得搭理。
燕王、吴王、韩王三人连坐在一起。
韩王听到‘赵国公’三个字后,面色明显地阴沉下来。
毕竟他与赵家之事,朝堂皆知。
“他便是赵慎行?”
韩王看向正在和百官们寒暄的赵慎行,眼神阴沉。
自己那文武双全的嫡长子,便是死在了其父手中。
“好个赵家幼孙。”
吴王在看到四爪蟒袍时,皱眉道:“就连咱们的王袍也不过三爪,这赵国公刚加冠,便被赐了四爪蟒袍?二哥究竟在想什么?”
“四弟,注意称呼!”
燕王低声提醒。
在这种场合称二哥,可是会被弹劾的。
“本王就是觉得陛下如此行事,难免伤了兄弟们的心。”
韩王很是不忿,“听说他未加冠前便掌了两万兵权,咱们封地才多少兵权?也不过六千!又是蟒袍又是兵权的,陛下索性将这皇权都一并给他算了!”
燕王声音低沉,“五弟,慎言!还有,勿要与其发生冲突。侄儿之事,已过去好多年了。”
“哼……”
韩王冷哼,“本王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
因为忌惮虞帝,在京城,韩王自然不敢对赵慎行怎么样。
“王爷,您看赵国公身旁那人。”
这时,韩王身后护卫开口,“好像是吴三孝。”
“吴三孝?”
韩王脸色一变,顺势望去。
当看到吴三孝的刹那,他面色狰狞,“吴三孝怎会和赵慎行在一起?难不成,当日入本王封地之人,便是赵慎行?”
燕王和吴王闻言,齐齐皱眉。
韩王对着身后护卫下令,“去,将那夜看到‘百夫长’的那两名兵卒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