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火堆。
北风从田垄间刮过来，带着新翻泥土和嫩芽混在一起的气息。
那火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又慢慢立起来，像一株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苗。
“都睡吧。明天使节来田里，该让人看的都要让人看。”
谢临语气平静的说，显然没有被这些事情给影响心情。
孙大有和赵明瑞分头回了草棚。
谢临一个人在火堆旁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星渐渐暗下去，才起身回了草棚。
他躺在干草铺上，枕着双臂，眼睛望着草棚顶上的裂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极细的银线。
他听见外面风声、虫鸣，还有远处城墙上换防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铁关城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吉日格勒带着使节团的人到了城南荒滩。
他们到的时候，谢临已经带着人在田里忙了半个时辰。
韩铁和孙大有在修水渠，赵明瑞在记录苗情，巴图尔蹲在地头给一块新翻的土畦撒种。
谢临卷着裤腿站在田里，正用手把一株被风吹歪的黍苗扶正。
吉日格勒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目光从翻整的土垄移到引水渠里的细流，从田畦间星星点点的嫩苗移到地头堆放的工具和种袋上。
使节团的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皱眉的，也有小声用北狄话议论的。
吉日格勒最后停在谢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这么一小块地，能种出多少粮来？”
谢临直起腰，把沾满泥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是试种田，一共不到两亩。我要先证明在铁关城外能种出粮食，再扩大开垦。到明年开春，这片荒滩至少能开出三百亩熟田。到后年，一千亩。”
吉日格勒眯起眼睛。
“三百亩？就靠你们这几个人，几把铁锹？”
谢临指了指身后的兵卒和远处正往这边运砖的韩铁的人。
“当然不靠这几个人。巴图尔已经联系了左贤王部，一旦议和达成，草原上会有人迁到这一带来学种田。水泥房也会一栋一栋建起来。铁关城有种子，有技术，有工具。北狄有人力，有草场，有无数要过冬的牧民！两家合起来，就能把这块荒滩变成粮仓。”
吉日格勒沉默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蹲下，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一株刚出苗的嫩芽。
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们草原上，春天草还没绿的时候，雪还没化干净。”
吉日格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饿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谢临没有接话。吉日格勒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小小的苗，许久才站起身来。
“带我去看你们的房子。”
他顿了顿后。显然做出这个决定有些困难，但他还是继续说。
“我要知道这水泥房到底怎么建，要多少人，多少钱，多久能建一间。”
谢临点头，显然对这个要求早有预料，直接答应了下来。
“我亲自带你去。”
从田里出来，谢临带着使节团去了城南的砖窑和石灰窑。
孙大有现场演示了石灰石从入窑到烧透的过程，韩铁带着人把新烧出的砖坯搬出来给使节团看。
吉日格勒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环节都要问，从石灰石的来源、烧制的时间、水泥的配比，到砖坯的晾晒、砌墙的步骤，全都问了个遍。
谢临一一作答，有些太细的问题，就让赵明瑞拿出记录本就着数据讲。
吉日格勒最后回到那座水泥房前，用手掌贴着墙面，感受着粗粝而坚硬的质地。
他转过头，对身旁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用北狄语说了一句什么。
那老者点点头，回了一句。吉日格勒又转向谢临，神情比刚来时柔和了几分。
“我们明天就回去复命。”
吉日格勒此时看着谢临的眼神，已经与刚刚到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但我们路上还要走七八天。你最好在我们离开之前，把你们要提的条件写清楚，我们带回去给大汗看。”
对于对方这样说，谢临之前就考虑到了，所以关于要求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已经写好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那是他昨晚让赵明瑞和巴图尔一起连夜按照自己要求拟好的，上面用周文和北狄文各写了一份，内容就是巴图尔写给他信里商量的那些。
互市、屯田、派匠人教烧砖种地、还有北狄向大周上表称臣纳贡。
吉日格勒接过文书，展开来看得很慢。
他旁边的那个老者也凑过来看。
两个人看完了，吉日格勒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抬眼看向谢临。
“这几条，我们带回去。大汗答不答应，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但我会把在铁关城看到的东西，如实告诉大汗。”
“这就是我想要的如实即可。”
谢临微微拱手，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最少可以保证北狄与大周无数年的和平！
他相信对方只要将自己展现出来的东西，如实禀报上去，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见谢临不卑不亢，没有过多要求自己一定要美言几句。
吉日格勒的神色更加温和了起来。
“愿一切能够顺利！”
……
使节团在铁关城待了一天半。
第二天午后，吉日格勒带着人从北门离开。巴图尔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使节团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谢临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支队伍慢慢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串小黑点。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回去？”
如今他想要的条件都已经安排给了那边，巴图尔在不在自己手里的作用都不大。
原本他是打算放巴图尔离开的。
“大汗没有下旨让我回去！”
巴图尔说得很平静，那双眼眸中带着一丝无奈。
“大汗点的是吉日格勒带队！我要是跟着走，右贤王的人会说我们左贤王部私自把人接回去，坐实了我和你们串通的罪名，到时候会直接影响到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既然这样我继续留在这里，对两边都有利。”
谢临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这里，谢震山就会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把柄。使节走了，他的眼睛又会回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