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教室里贴出了一张倒计时牌。
红底白字,印着“距离高考还有200天”。牌子挂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旁边,每天早上由值日生翻一页。第一天挂上去的时候全班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题,没有人说话,但翻页的动作像一声钟响——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栀从教室后门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倒计时牌,数字“200”在日光灯下红得刺眼。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风比上周更冷了,她紧了紧外套,走到隔壁班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顾淮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壁上的热气被冷空气凝成一小团白雾。
“你看到了?”她问。
“嗯。两百天。”他低头拧了一下杯盖,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昨晚没睡好,梦到倒计时变零了,卷子还没做完。”
“那你醒的时候几点了?”
“三点多。后来躺到五点半才又睡着了一会儿。”
“你今天中午回宿舍睡一会儿吧。铁门那边我去放糖就行。”
顾淮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点了头:“那我中午眯一下。”
上午的课林栀上得不太安稳。她抄历史笔记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在低声讨论一模的难度预测,课间周小满跑过来跟她说“听说年级第四找了个家教,周末加课”。她嗯了一声继续写题,笔尖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平时快,像在用动作代替回应。
高三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紧了。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在十一月中旬已经坐不满人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边吃饭边看知识点,或者干脆打包带走。林栀注意到顾淮最近几个中午在铁门边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端着饭盒过来,二十分钟内吃完,跟灰墙说两句话,然后回教室。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他也被倒计时牌压得够呛,只不过他从来不会把那种压表现在叹气里。
模考在十一月下旬。
考前一晚林栀跟顾淮在铁门边碰头。天已经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把窄巷照成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线。灰墙蹲在窝边,今天没有出来迎他们,只是从厚垫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尾巴尖微微摇了一下算打招呼。
“明天模考。”林栀靠在铁门上,手插在口袋里,“你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得还行。但不知道状态怎么样。”
“你上次说怕发挥不好。”
“嗯。”顾淮靠在另一侧墙面上,跟她隔着铁门的宽度面对面站着,“现在比以前更怕。”
“怕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怕考不好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之前那段时间的状态是假的——我回了年级第一又掉下来,是因为我这个人本来就是撑不了太久的。因为我爸那件事耽误了太久,已经追不回来了。”
林栀站在铁门的另一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但脸在阴影里。她走到他那边去,站在他旁边,跟他并排靠着墙:“你爸那件事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的累赘。你从来没耽误——你只是把它放进了你身体里,然后继续往前走。高三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重量往前走,有人背着一千克,有人背着十千克,也有人和你一样,背着很多东西但选择不说。你要背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否认它就不存在。但也不会因为它存在,你就走不到终点。”
她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灰墙在窝里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垫子里,像在说“你们继续聊我先睡了”。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但林栀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那明天考完再说。”
模考考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林栀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白亮亮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顾淮的消息。她想了想没有发过去问,往铁门方向走。
她到的时候顾淮已经在了。他蹲在灰墙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蹲在那里,另一只手搭在灰墙的背上。灰墙难得安静地蹲在他旁边,尾巴绕过来搭在他鞋面上。她走过去的时候顾淮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考砸了。”
林栀在他旁边蹲下来:“哪科?”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只做了一问半。”
“其他科呢?”
“理综也有题没答完。”
林栀蹲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她之前见过的那种都不一样——不像那天在铁门边拆信时的沉,也不像在石凳上分糖时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小范围的、像什么已经堆了很久的东西塌下来了一角。
“你上一次考试没有答完题,是什么时候?”
“初中。初二有一次考试发烧。”
“那你这一次呢?”
顾淮把搭在灰墙背上的手收回来,交握在膝盖前面:“这一次没发烧。就是写到第三大题的时候脑子空了一下,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跳过去了,先做后面的。最后那道大题做了第一问,第三问没看。”
“那前面的呢?”
“前面的全做了。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粗心。”
林栀把灰墙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它蹲在两个人中间:“那等成绩出来再说。你现在想也没用。”
顾淮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落到了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我怕这次跌出前十。”
“跌出前十会怎么样?”
“王老师会找我谈话。我班的老师会说我是不是松懈了。校长可能会问我状态怎么调整的。”
“那你呢?你想说什么?”
顾淮顿了一下:“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说。我就想自己待着。”
“那你待着。我在这儿。你想说话的时候再说。”林栀在灰墙旁边蹲着,手指缓缓捋过它后背的毛,猫在她手底下把脑袋搁在了前爪上。天光慢慢暗下来,路灯自动亮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根。
那天晚上成绩没有出来。顾淮在铁门边蹲了将近半个小时,中间给灰墙喂了半根火腿肠。猫安静地吃完了,舔了舔嘴,又蹲回原处。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林栀蹲在他旁边,偶尔掏手机看一眼时间,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跟他一起蹲着。
成绩是周一下午贴出来的。林栀在走廊里路过布告栏的时候人少了一些,她扫了一眼顾淮的名字——年级第九。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成绩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嗯。”
那天中午铁门边没有人。凹槽里放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她打开来看,只有一行字:“今天不想说话。明天再过来。”
林栀站在铁门边把纸条看了两遍,把它放进了口袋里。灰墙蹲在窝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什么人确认她收到了。她把新带的糖放进了凹槽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大,但一直没停,把操场浸成深灰色的湿漉漉一片。林栀晚上从教室回宿舍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经过铁门边。雨丝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凹槽里的糖已经被拿走了,放了一颗新的糖纸——叠好的、边缘压平的浅绿色糖纸,像是被人放进去的时候特别小心地拂去了雨水。她弯腰把糖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天中午。老地方。”
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灰墙的窝外面盖了一层防雨布,她蹲下来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猫正蜷在最里面的一角,尾巴盖着鼻尖,呼噜声均匀地传出来,像一整间屋子最安静的那只钟摆。
第二天中午,天气放晴了。
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林栀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了。他站在铁门内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正在看那张父亲的照片。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表情比前一天松了一些——不是舒展,是那种把东西往下压了压之后的平。
“你来了。”他说。
“我昨天看到纸条了。”
“我昨天不想说话,是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他说,“跌到年级第九,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那现在呢?”
顾淮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灰墙身上。猫正从窝里钻出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现在觉得,跌了就跌了。我总不可能每一次都是第一。”
“那你要不要再考回第一?”
“要。但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我自己。”
林栀走过去,跟他并排站在一起看着那张父亲的照片。她从来没有主动指过那颗新贴上去的小柠檬贴纸,但它们一直在那里——每一颗都对应着一次他想要记住的时刻。她忽然觉得,他正在把那些贴纸一颗一颗地真正刻进自己的生活里,而不只是把它们贴在那里。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补?”她问。
“晚上多留一个小时。把这次模考的错题全部重新做一遍,做到不会再错为止。”
“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做好你自己的就行。你一模考了班级第九,比月考又进了三名。你也在往前推。”
林栀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班级第九?”
“路过布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现在离年级前五十只差一点了。”
“这你也要记?”
“你的事我都记。”
林栀背靠铁门站着,午后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干爽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透。她看着铁门内侧那些贴着贴纸的铁皮,柠檬、星星、手写日期,像一面被慢慢填满的留言板。
顾淮蹲下来摸了一下灰墙的头:“你那天跟我说,我背着的东西不会因为我否认它就不存在。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
“我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接下来的两周,顾淮恢复了比之前更紧的节奏。中午铁门边的二十分钟被缩短到了十分钟。他去教室的时间比之前更早,晚上会多留将近一个小时,把白天没收尾的题全部清掉。林栀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会看到他手里拿着卷子或者错题本。他来不及说太多话,有时候只是把一颗糖放进她手心,或者把一条“晚上降温了多穿一件”的消息发到她手机上,然后就快步走回教室。
她也开始给自己加时间。她把数学错题本的封面换了新的硬壳本子,每天从一张卷子里挑出三道自己最没把握的题重做,不会的标记,等着第二天去问老师。她发现高三这种状态像一种新型的同行——不是并肩走路聊天的同行,是各自跑在不同的跑道上,但能感觉到旁边那条道上也有一个人在跑。你不需要看见他,但你知道他在。
十二月十号那天,林栀查了一下日历——顾淮的生日在下周四,十二月十八号。
她在课间给顾淮的母亲发了一条微信:“阿姨,下周四是他生日,你们打算怎么过?”
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我买了菜,想在家里做一顿饭。你那天也一起来吧。我给你发地址。”
林栀把地址存了下来,回复道:“好的,我会到的。”
她开始准备礼物了。她先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挑了一张厚实的手写卡片,浅绿色的,纸面有轻微的纹理。然后她翻出那叠糖纸,从中挑了一张没有写过字的旧糖纸,压平了夹在卡片里面。她又找了一枚银色的细链子,小小的,吊坠是一颗柠檬形状的银色薄片——跟钥匙扣是同一系列,但更小巧一些。
周四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林栀先回宿舍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把链子装进小布袋里放好,卡片夹在课本中间,又揣了一颗青柠糖在口袋里。她骑车到了顾淮母亲租的那间小公寓楼下时,天刚擦黑,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暖黄色的一小片。
她上楼敲门,门开了。顾淮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比她预想的要利落一些,像今晚的晚餐值得花心思。他看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盘子,中间那盘是红烧排骨,旁边还有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顾淮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正好,最后一个菜马上好,你先坐。”
林栀换了拖鞋走进来,把那颗包好的糖和银链小袋放在茶几旁边,又看了一眼摆在餐桌中央那盘刚端上桌的红烧排骨:“你妈手艺不错。”
“她练了半个月。每周周末都试做一次。”顾淮站在桌边,也低头看着那盘排骨,“上周的有点咸,这周应该好了。”
吃饭的时候他母亲坐在对面,话不多,但给两个人都夹了菜。她给顾淮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林栀夹了一块,然后低头喝自己的汤。林栀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酥烂,酱汁收得刚好,咸淡适中。她嚼完咽下去:“阿姨,这个排骨真的很好吃。”
顾淮的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下周再来。我学一个新菜。”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桌子热菜和三个人围坐的姿势,像一幅在寒夜里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图景。吃完饭后他母亲去厨房收拾碗筷,林栀帮忙端了几个盘子进去,出来的时候看到顾淮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那条栾树街发呆。
她走过去,把那只小布袋递给他:“生日快乐。”
顾淮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的银链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银色的柠檬吊坠在灯光下转了一圈:“跟我给你那个钥匙扣是一对?”
“同一家店买的。那次去的时候它就在柜台里。我当时没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合适。”
他把链子戴上了,银色的柠檬贴着他深灰色毛衣的领口,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现在合适了。”他低头看了看那颗小柠檬,“它会一直戴着。”
林栀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青柠糖递给他:“生日当天的糖,第三颗。不是酸的是甜的,我提前尝过了。”
顾淮接过糖看了一眼,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甜的。”他说,“里面是不是夹了蜂蜜?”
“嗯,我特意挑的蜂蜜味。第一年送过青柠味的糖纸,今年送一颗甜到最后的。”
他含着那颗糖站在窗边,窗外栾树街的路灯把光晕投进窗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那枚银色的柠檬,又看了看她:“那明年送我什么?”
“明年再说。你先好好过完今年。”
他在窗台边笑了一下,不明显,但确实有。顾淮的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站在窗边聊天,没有打扰,把一杯热茶悄悄放在了茶几上,然后退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那天晚上林栀骑车回学校的路上风很冷,但她手指尖的温度没有降下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脚下蹬得快了一些。
十二月下旬倒计时牌翻到了“距离高考还有175天”。顾淮的状态在一模之后慢慢回来了,他每天中午在铁门边待的时间从十分钟恢复到了正常,灰墙的冬窝铺了厚厚的一层毛毯,它开始习惯在窝里叼着叶子翻来翻去地折腾。林栀发现他戴那条银链子之后,偶尔会在低头写题的时候用手碰一下吊坠的位置,像在确认它还在。
跨年那天,学校放了一天假。白天林栀在宿舍把数学和物理卷子各刷了一套,晚上六点被顾淮叫下楼。他站在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画出一幅细密的线条图。
“去铁门。”他说。
两个人走到铁门边的时候灰墙正蹲在窝边仰头看天。它看的方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林栀走过去顺着它仰头的方向也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它:“它在看星星。”
“可能新年到了,它也有新年愿望。”顾淮也蹲下来,“你想好新年愿望了吗?”
“想好了。但不能说。”
“我也想到了一个。”
“那我们一起说出来?”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的愿望是,六月之后,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
林栀蹲在灰墙旁边,猫的体温和厚毛毯的绒毛一起贴着她的膝盖。她侧过头看着顾淮,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留在夜色里,银色的柠檬吊坠在他领口那里微微闪着光。
“我的愿望是,”她说,“你愿望实现。”
远处的教学楼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和喊声,像是有人在倒数。林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九分。她刚收回目光,铁门边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灰墙的耳朵翻了个面。她低头想帮它把耳朵拂回去,手指刚触到它的毛,倒数声就从远处教学楼传了过来。
七、六、五、四、三、二、一——
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林栀把手从灰墙耳朵上收回来,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栋亮着几扇窗灯的教学楼:“新年到了。”
“嗯。剩下的日子会过得很快。”
“那我们就让它们过得有分量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糖纸背面贴了一片新的星星贴纸,旁边用银笔写着两个数字:175。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七十五天,”他说,“我们把它过好。然后一起走出去。”
林栀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纸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凉凉的冬天触感被体温捂成了一种刚刚好的热度。她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酸的,青柠味的,跟第一颗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皱眉,因为知道甜的马上会来。
她攥着那颗已经褪去糖衣的糖纸,把它也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