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嫁给伯爵的女人，”白芜卿开口，“你见过吗？”
酒保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见过。三个月前，她带着那个孩子来到镇上，在路口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伯爵大人路过，看见了她——就一眼。”酒保顿了顿，“第三天，伯爵就派人去提亲了。”
“那女人是什么来历？”杨雨嬅问。
“不知道。”酒保摇头，“她自己说丈夫死了，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可北边那几个镇子我们都熟，谁也没听说过她。她长得是真好看，白，瘦，眼睛大得不像话。那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怎么了？”沈乔巧追问。
“那个孩子头发是红的。”酒保说。
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
红头发。
白芜卿想起小郑昨天说的——杀人狂在杀了几个穿红衣、打红伞的人之后，开始杀红头发的人，其中就有一个红头发的姑娘，雨夜出门倒个水就死在自家门口。
而伯爵要娶的这个女人，带来的那个年幼体弱的儿子，正好是红头发。
“伯爵知道那孩子头发是红的吗？”周扬问。
“怎么会不知道。”酒保苦笑，“那孩子头发红得跟火焰似的，谁看不见，可伯爵大人像是根本不在乎。”
“提亲的时候，镇上有人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说现在街上不太平，红头发的人夜里出门要出事。伯爵大人当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说这是他自己的家事，不用外人多嘴，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提。”
田晓草一直在旁边听得入神，这时候忽然歪过头：“那……那个红头发的小男孩，现在还活着吗？”
酒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活着。”他说，“伯爵大人把他们母子安排在城堡里，门口日夜有人守着。杀人狂再凶，也不敢闯伯爵的城堡。”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端起吧台上的杯子又开始擦，不再看他们。
白芜卿没有再追问。
她放下几块物资箱里开出来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带着人走出了酒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两边楼房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切出一道一道亮痕。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但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在外面多待一秒。
几个人走到街尾，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定。
白芜卿靠在树干上，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捋一下。”她说，“半年前，伯爵的侍从吉尔斯突然失踪，同一时间，雨夜开始出现专杀红衣者的杀人狂。三个月前，一个带着红头发幼子的神秘女人来到镇上，伯爵一见钟情，执意要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杀人狂开始杀红头发的人。”
薛城挠了挠头：“这三件事……怎么听着像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是一根藤。”白芜卿说，“只是这根藤埋在地下，我们还没挖到根。”
“你怀疑吉尔斯和杀人狂是同一个人？”周扬问。
“不好说。”白芜卿摇头，“如果吉尔斯就是杀人狂，他为什么要杀穿红衣的人？他跟红色有什么仇？”
“那伯爵夫人呢？”沈乔巧也困惑，“她一个外乡人，带着个红头发的孩子，一来就被伯爵看上了，这事儿听着也很奇怪。”
田晓草忽然鬼头鬼脑地凑过来：“卿卿姐，我有个想法——你说，那个吉尔斯，会不会就是伯爵大人自己？”
几个人愣了一下。
薛城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吉尔斯是吉尔斯，伯爵是伯爵，肯定是两个人啊。”
“我就是说说嘛。”田晓草吐了吐舌头。
白芜卿却没有笑。
她看着田晓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田晓草那句话像一根针，在白芜卿脑子里某个模糊的地方扎了一下。
白芜卿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路人纷纷往墙边让开，一个穿着伯爵家制服的卫兵从街角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
马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闷的声响。
车窗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马车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白芜卿下意识地往车窗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了半张脸。
一张苍白的、年轻女人的脸。
眼睛很大，颜色很深，正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看着他们这几个站在柳树下的外乡人。
马车没有停，缓缓地驶了过去。车窗的帘子重新合上，把那张脸遮在了里面。
白芜卿站在原地，莫名觉得有点怪异。
刚才那个女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一个被保护在城堡里的、即将嫁给伯爵的年轻夫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好奇，也没有一个普通女人看到一群外乡人时的茫然。
那是一种审视。
像在看几件摆在桌上的东西。
“她刚才是不是看我们了？”杨雨嬅小声问。
“看了。”白芜卿说。
“她那眼神……”沈乔巧皱着眉，“怪怪的。”
白芜卿没有接话。
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看着那辆黑布篷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石头房子后面。
马车驶离的地方，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昨夜的雨还没完全干。
白芜卿想起酒保说的那句话：那个孩子头发红得跟火焰似的。
她又想起昨夜雨幕里，那个撑着红伞走过空街的影子。
两条线在她脑子里慢慢靠在了一起，但还没有接上。
白芜卿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接近那座城堡，需要看清那个红头发的孩子，需要弄明白吉尔斯到底去了哪里。
而她隐约有种感觉，这座小镇的秘密，不会安安静静地等她慢慢查完。
今天白天是个晴天。
可白芜卿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层又在缓缓堆积，像昨夜那样，颜色发沉，被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推过来。
大概夜里又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