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在哪个方向？”白芜卿问。
“主街走到头，上坡就是。”老板娘指了指身后，“我劝你们别去。真的，去了也没用，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这镇子……越来越不对了，能走就早点走吧。”
白芜卿没应声，又问了几句守钟人的长相、脾气，以及钟楼的结构，老板娘知道的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眼看问不出更多，几个人便离开了旅店。
外面的天又暗了几分。
明明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却像傍晚一样昏沉。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飘在风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情况不太妙。”周扬率先开口，“门从里面锁死了，硬闯难度很大，而且靠近钟楼会影响神智，对我们不利。”
“影响神智就更得进去看看了。”薛城搓了搓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镇子的人都变成傻子吧？”
“今晚不进去。”白芜卿抬头望向主街尽头。
雪幕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尖顶钟楼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坡上，像一根插在时间里的针。
“先回车里过夜，明天一早再探钟楼。”
没人反对。
一行人顺着原路往镇口走。
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田晓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窗户说：“卿卿姐你看，那个钟……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众人回头看。
门上的旧挂钟依旧停在三点十七分，纹丝不动。
“看错了吧？”薛城凑过去瞅了瞅，“指针都锈住了，哪能动。”
田晓草皱着眉，有点不确定：“可是我明明看见秒针往前走了一格……就一格，然后又停回去了。”
白芜卿走到钟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钟壳。
钟壳下面传来极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往前走，却又被什么死死拽住。白芜卿心里微动——这倒像是两股力量在较劲。
一股想让时间停住，一股想让时间往前走。
“先回去。”她收回手，“明天就知道了。”
回到车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郝韩弄了点热水，几个人就着热水啃压缩饼干，简单对付了晚饭。
白芜卿坐在车厢最里面，掌心托着那块晶石。
晶石在靠近镇子之后就一直微微发烫，像是遇到了同类，轻轻震颤着。
白芜卿闭上眼睛，试着把感知往钟楼方向送——隔着几百米，能摸到一股更沉重、更固执的气势，像一座压在时间上的山，沉甸甸的。
是守钟人。
他不是死在了钟楼里，而是把自己和那座钟楼焊在了一起，想用自己的生命活生生把时间停滞住了。
为什么？
白芜卿想不通。
一个守了四十年钟的人，为什么要亲手把钟停下来？
他说“时间要跑了”，他到底在怕什么跑掉？
夜里很静，雪落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厢里暖烘烘的，风管口微微作响，白芜卿望着窗外漆黑的雪夜。
她轻轻摩挲着晶石。
小吉尔斯用笔对抗虚无，守钟人用钟对抗时间。
方式不一样，骨子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却一模一样。
这些人，这些散在各个世界切片里的执念，就是她要攒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白芜卿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很沉，很闷，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震得空气都轻轻晃了一下。
车厢里的人瞬间都醒了。
田晓草一把抓起枪，撩开窗帘往外看：“什么声音？钟楼？”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声，可那声钟响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镇子重新沉入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白芜卿抬眼望向钟楼的方向。
黑暗里，那座尖顶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只蹲在坡上的巨兽。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是有人又一次试着把时间往前推了一格。
也只推了一格。
就再也推不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天是灰蒙蒙的铅白色，镇子裹在一层薄雾里，静得像沉在水底。
白芜卿醒得最早，车厢里风管还在微微吐着暖气，田晓草蜷在角落睡得正香。
白芜卿推开车门下去，冷空气瞬间裹上来，脚下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脆响。
主街尽头的钟楼尖顶刺破薄雾，孤零零戳在天上。
昨夜那声钟响像错觉，可白芜卿掌心的晶石比昨天更烫了些——那不是错觉，是钟楼里的东西在往外挣脱。
“早啊白大佬。”薛城打着哈欠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揉着眼睛往钟楼方向瞟，“今天就进去？我跟你说，我昨晚梦见那钟里头藏着个小孩，抱着个钟摆跟我聊天，聊得我头都大了。”
“乌鸦嘴。”沈乔巧跟在后面，顺手扔给薛城一块压缩饼干，“吃完再说话。”
几个人简单对付了早饭，背上工具和武器往镇子里走。
田晓草走在白芜卿身边，眼睛时不时瞟向两边的房屋。
“卿卿姐，”她小声说，“今天那些钟……好像比昨天活泛一点了。”
白芜卿侧目看了眼路边一户的门钟。指针依旧钉在三点十七分，可钟壳底下的震颤比昨夜更明显，像一颗跳得很慢却不肯停的心脏。
越往镇中心走，空气里那股滞涩感越重。
像是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费点力气，连思维都跟着变慢。
薛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挠头：“哎？我们刚才说到哪了？我怎么突然忘了……”
“别分心。”沈乔巧拽了他一把，眉头紧锁，“看来是越靠近钟楼，记性就会变得越差。大家都盯着前面的人走，别掉队。”
白芜卿把晶石攥在手心。温煦的气息顺着掌心散开，在几个人周围撑开一层极淡的屏障。
滞涩感顿时轻了不少，薛城晃了晃头：“哎？又清楚了。白大佬你这玩意儿真管用。”
“撑不了太久。”白芜卿声音很平，“抓紧时间。”
主街尽头是段上坡路，石阶上积了雪，踩上去就会打滑。
钟楼就立在坡顶，灰石砌的墙，尖顶戳进雾里，墙面上爬着枯藤，看着有些年头了。